裴云昭再来的时候,已是半个月后。
那日傍晚下着小雨,空气中泛着阴冷的潮气。沈墨如每日一般正在店里整理书。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湿气和一股淡淡的酒味。
沈墨抬起头。裴云昭靠在门框上,衣裳湿了一半,头发上挂着水珠,锦袍皱得不成样子,但那张俊脸还是亮得晃眼。
“又死人了。”他说。
沈墨看了裴云昭一眼,转身去里屋拿了一条干布巾,放在柜台上。
裴云昭走过来,低头看着那条布巾,挑了挑眉,“哟,书呆子还会疼人了?”他接过布巾,笑得吊儿郎当。
沈墨没理他,继续认真整理书籍。顺手而已。他对谁都这样。
裴云昭擦着头发,靠在柜台上看他。沈墨的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睫毛垂下来,专注地整理着书页。手指细长,动作很轻。裴云昭看了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卷画轴,展开放在柜台上。
“三个了。”他说,“都是在终南山发现的。心没了。胸口有五道不明伤痕。”
沈墨的手停住。他低头看那幅画像。画上的人胸口有五道深深的血痕,从锁骨一直划到腹部。那血痕乍看之下像是爪痕,但笔触松散,更像是某种鬃毛制成的鞭状物件。
他思忖片刻,转身去了书架取书。
裴云昭靠在柜台上,一边擦头发一边看他。沈墨抬手去取最上层的书时,裴云昭又瞥见了他那截清瘦细白的小臂。
裴云昭移开目光,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布巾。布巾上有淡淡的墨香,是沈墨身上的味道。
他把布巾攥紧了一点,又松开。暗自发问:想什么呢。
“你这书架上到底有多少书?”裴云昭漫不经心地问道。
“三千二百七十三本。”沈墨头也不抬。
“你都看过?”
“嗯。”
“记得住?”
“嗯。”
裴云昭吹了声口哨:“书呆子还真有点本事。”沈墨没理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狰。《山海经·西山经》有记载,‘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
他指着下面的小字:“食心者,五尾留痕。其性好洁,居必深山,非肉非血不食。”
裴云昭凑过来看。两人离得很近,他又闻到了那股墨香。
他往后挪了半寸。凑那么近干什么。
“非肉非血不食是什么意思?”
“它只吃有血有肉的东西。”沈墨解释,“活的,刚杀的。”
“那它吃人吗?”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说:“书里没写它吃人,但也没写它不吃。”
裴云昭盯着那几行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沈墨继续翻书,又翻了几页,说:“狰和蛊雕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蛊雕是被人养的。狰……”沈墨迟疑了一下,“狰是自己来的。”
“你怎么知道?”
沈墨指着那行小字:“‘其性好洁,居必深山’。它不会主动靠近人烟。如果它在终南山出现,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把它引来的。”
“又是投喂?”
“不一定。”沈墨说,“狰不吃死的东西。它要吃活的。如果有人想利用它,就得……一直给它活的。”
裴云昭的脸色沉下来:“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拿活人喂它?”
沈墨低下头,一言不发。
第二天一早,裴云昭接沈墨一同出发去往终南山。裴云昭骑了一匹高大骏马,沈墨小心地坐在他身后。山路颠簸,最终沈墨不得不抓住裴云昭的衣裳。
“怕掉下去就抱着。”裴云昭回头说,笑得有点痞。
沈墨没抱,但抓得更紧了。抱着不合适。裴云昭是男人,自己也是男人。
雨后的山路不好走,马走得慢。两个人贴得很近,沈墨能感觉到裴云昭后背的温度,还有他身上的熏香味道,混着淡淡酒味。不是喝酒后的酒味,是那种浸进衣裳里的,属于他的味道。
沈墨垂下眼,看着自己抓着裴云昭衣裳的手。手指离裴云昭的腰盯有一寸。他把手往后缩了缩。
这样不合适。
裴云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墨立刻看向别处。
裴云昭笑了一声,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路。这书呆子,还挺知道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