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裴云昭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放心。”他说,笑得跟平时一样痞,“我命硬。”
他转身,走出庙门,消失在夜色里。沈墨站在庙里,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水声。虫鸣。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时间过得很慢。一炷香。两炷香。沈墨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陈四。陈四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墨深吸一口气,走向庙门。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水边看一看,等一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水声。他跑到岸边。冷冷的月光下,水花溅起来,有一人多高。水面在不断翻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激烈搏斗。
沈墨目不转睛地盯着,拳头攥得发痛,心脏突突直跳,几乎要破腔而出。
终于,一个人影从水里冒出来。是裴云昭。
沈墨跑进水里,伸手去拉他。裴云昭紧紧握住他的手,借着力上了岸。沈墨这才看到,裴云昭的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顺着手臂往下淌着。
“找到了。”他说,“下面有个祭坛。那东西就住在祭坛下面。”
沈墨没说话,低头看他的伤口。伤口很深,还在渗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裴云昭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笑了:“你的帕子?有墨香。”
“擦血。”沈墨低头没看他。裴云昭没再说话,把帕子按在伤口上。
第二天一早,官兵下水了。裴云昭也在其中。
他们在水下发现了那座祭坛。用石头垒成,上面刻满了奇怪的符文。祭坛旁边有一个洞穴,看不见底。
官兵举着火折子。不是火把,是浸了油,用油纸包好的火折子,能在水下燃一小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又翻涌起来。有东西从下面浮上来。是一只巨大的怪鸟,有角,像鹰,翅膀张开能有一丈多长。它的胸口被剑刺穿了,血染红了整片水域。
蛊雕,死了。
裴云昭最后一个上来。他的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湿透,脸色发白,眼睛却亮的出奇。
他笑着走向沈墨,痞气中带着得意。“找到了。”他说。沈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这才发觉攥紧的拳头,一时竟松不开。
沈墨站在岸边,看着那只浮起来的蛊雕被官兵们费力拖上了岸,听到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和恐惧的声音。
裴云昭走到他身边,也安静看了片刻。“你在想什么?”他问。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它是被人养大的吗?”
“蛊雕本来应该在深山里。它来到这里,被人用祭品喂了五年。它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它只知道,有人给它吃的。”
裴云昭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是说,它也是受害者?”
沈墨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没有陈四,它会不会害人?还是说,它本来就是害人的东西?”
裴云昭没法回答沈墨的问题,暗道书呆子想得怎么这么多?
案子结了。陈四被押送官府。他招了,十七个人命,都是他引到河边的。有的是仇人,有的是陌生人,有的只是路过。
如果他想要的东西很小,就献祭动物;想要的东西很大,就献祭人。
裴云昭把帕子还给沈墨的时候,帕子已经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沈墨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多了一个小小的绣纹。是一枝墨梅。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裴云昭。
“我可不会绣。”裴云昭挑挑眉,笑着说,“这是找绣娘绣的。就当谢礼。”
沈墨看着那枝墨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欠我谢礼。”
裴云昭笑了:“那就算……下次还得麻烦你的定金。”
“所以,你是官府查案子的?”
“太常寺奉礼郎。”裴云昭又挂上了那抹吊儿郎当的痞笑,继续说道:“管祭祀摆碗筷的,顺便查点没人管的案子。”
他走了。沈墨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到街角的时候,裴云昭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沈墨没动。等裴云昭走远,沈墨低头,看了很久帕子上的那枝墨梅。
半个月后,沈墨在整理书架时,无意中翻到那本朱批《山海经》的最后一页。
他呼吸一顿。最后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现在,多了一行小字:
“蛊雕案结。陈四斩。类留。”那笔迹,跟前面所有的批注一模一样。
沈墨捧着那本书,手心渗出冷汗。
他想起祖父的话:批这本书的人,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