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八点四十分,陈昊上完了最后一节课。
学生是个高中生,刚入门,问题特别多,一节课拖了快一个小时。送走那孩子之后,他瘫坐在教室的椅子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两天二十二节课,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只有吃午饭的半小时能喘口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高强度地上课了。
累是真的累。
但他掏出手机,看着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七千三百二十块,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回来的那天下午,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以前那些老学员一个接一个地找过来,问他是不是回上海了,能不能加课。他原本只排了十八节,最后硬生生加了四节。两天二十二节课,喉咙讲到冒烟,手指按到发酸,可是值得。
他想着季蔚前段时间念叨的那个包,一万二。再过两周,就能给她买了。她拿到包的时候,一定很开心,会搂着他脖子亲他,说“老公最好啦”。
那么美的老婆,自己不宠,难道让别人来宠?他可舍不得。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小祖宗,一个人在家肯定又没好好吃饭。他不在,她要么点外卖,要么干脆不吃。每次回来都瘦一圈,他看着心疼。
笑着笑着,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个人的脸。
苏念。
周六那节课上,她坐在他旁边,手冰凉冰凉的。他握着她手指的时候,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她瘦了很多,比几年前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都没了,颧骨高高突起。她不爱笑了,以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那双眼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灰。
她到底生了什么病?
她老公干什么吃的?这么好的女孩子,怎么照顾成这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立刻按了下去。
算了。人家已经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庭,他操什么心?想这些干嘛?
他爱的是季蔚。季蔚是他老婆。别人的事,少管。
他把手机收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琴行。
夜风有点凉,吹得他清醒了些。
那辆老福特就停在路边,车身落了一层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发动机轰鸣一声,车身微微颤抖,像一头年迈的老牛。
他看了眼油表,还剩半箱,够开到合肥。
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车缓缓驶出街道,汇入夜色。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他开得很快。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拉成一道道光带。车里有暖气,吹得他昏昏欲睡。他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提神。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老周。
“喂?”
“你真去上海啦?”老周的声音从蓝牙里传出来,带着点调侃,“我听琴行的人说你这两天排满了课,累不死你?”
他笑了一声:“还好。”
“这来回跑,油钱过路费够吗?”
“够。”他说,“两天七千多,扣掉开销还有剩。”
老周沉默了一下。
“真的?”
“真的啊。”
又沉默了几秒。
“老陈,”老周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谁?”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谁?”
“苏念。”老周直接点破,“你跑上海去,是不是因为她?”
他看着前方的路。
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划过他的脸,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她瘦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
“瘦了很多。”他又说,声音很轻,“以前多爱笑的一个人,现在眼睛里没光了。”
老周叹了口气。
“老陈,人家有老公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没想干什么。”他打断他,“我就是……就是不能不管她。”
挂了电话。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
他想起周六那节课上的她。
她坐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他教她按弦,她的手在抖。他假装没发现,一遍一遍教,一遍一遍示范。她弹得乱七八糟,错漏百出,他也不急。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每次下课都会帮他擦琴,把线收好。他让她不用做,她笑着说没事,反正也不着急。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可现在她不笑了。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的病好了没有。不知道她那个老公对她好不好。他只知道她过得不好,过得很不好。
她有老公的。她的事,轮不到他管。
可是……
他踩下油门,车速又快了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三节课。我陪你上完这三节。
三节课后,如果你还需要我……
我就一直陪下去。
凌晨一点四十,他终于开到了家楼下。
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他坐在车里缓了一会儿。两天没怎么睡,眼睛酸涩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疲惫,憔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笑出来的却是一个苦笑。
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餐桌上摆着几盘菜,还冒着热气。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一阵阵香味。
他换了鞋,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住了。
季蔚背对着他,正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挂脖的藏青色围裙,细细的带子绕过脖颈,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围裙下面,是两条光着的、又直又长的腿。
她什么都没穿。
就只有那件围裙。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她似乎没听见他回来的动静,还在专注地炒菜。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光裸的背上,把那具身体勾勒得如同一幅油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一天的疲惫,好像突然消失了。
“季蔚。”
她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