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明驿唤了她几声,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抖,他呼出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小人。
孟靖瑶也急得不行,她小心地对花明驿道:“让我试试吧,我看过兄长修复过画皮偶,趁她现在还有大半魂魄没散去,先把洞缝合……”
话音未落,花明驿便按住画皮偶的心口,嘴里念了声口诀,刹那间,一条相互交缠的魂线便出现在两人心口间。
“你,”孟靖瑶愣愣地看着花明驿,明白他要干什么后赶紧拉住他的手,“没用的,没用的!容器破了,里面的魂魄只会源源不断地泄露出去,就算用你的填补也无济于事!”
花明驿不为所动,依然固执地向画皮偶中灌输自己的魂魄,不过片刻,他脸上便血色尽褪,身形也有些稳不住。
“她已经死了!你这样不仅救不了她,自己的命也会搭进去的!”
“若她待在剑里,这么点小伤当然无所谓。”孟靖云捂着脸,闷声道,“我听兄长说了,是你坚持要带她一起来才出此下策的。”
花明驿一怔,手慢慢垂了下来,那条魂线也因不再受灵魂的冲荡而停止了摆动,最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旁人看来,他这行为就像个疯子,毕竟谁会因为自己的画皮偶破了而心急如焚呢?而花明驿好似真的疯了,他眼珠挪动两下,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孟靖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
花明驿推开了一个无人的房间,将叶落山放在床上,他胸口起伏,勉强平复呼吸后,对画皮偶唤道:“出来,天河坠。”
画皮偶毫无动静,花明驿第二声几乎是吼出来的:“出来!”
“你好吵啊。”他这一吼仿佛真把某个沉睡的人吼醒了似的,原本奄奄一息的画皮偶竟笑吟吟地坐了起来,脸上笔墨画作的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花明驿道:“救她。”
画皮偶眼珠子一落,看向身上的那个小洞,它惊讶地“哎呀”一声,张大嘴巴对花明驿说:“身体都破啦?哈哈哈,你说你,做事向来考虑周到,怎么到她身上,什么聪明才智都没了?你不是非要她跟着你吗?现在好了,她为你而死了,你不该高兴吗?”
花明驿沉下脸来:“救,她。”
“有什么好救的?”画皮偶重新躺下来,“当初做把剑是她选的,你俩既结了契,魔剑护主,天经地义。哦不对,忘记你们的契约已经断掉了,真不好意思。”
花明驿不说话了,只摆着副要吃人的样子看着它,画皮偶也止住了笑,但没消停一会儿,又摆出了那副欠揍的表情:“好了好了,真不经逗,她活够了我还没呢,我可不想跟着她一起魂飞魄散。”
它坐直身子,又很是无奈地感叹道:“叶落山啊叶落山,这可是我救你的第二回了,从现在起,人情算你还欠着我的了。”
它从身体里掏出一根丝线,三两下就将破洞补好了,虽然缝得粗糙,但很严实。完成后,它说:“好了,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不过我见你状态也不行啊,别到时候还没把她救活你就先死了。”
说完,画皮偶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花明驿垂眸,指尖点在画皮偶心口,那条魂线又重新跳动起来。
*
叶落山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是一片连绵的田埂,田埂里种着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遥远的天际挂着一轮落日,其下是连绵不尽的远山。她在那田间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朝着落日的方向前进,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有人握住她的手。
她回头一看,是个小孩,长得粉雕玉琢,漂亮得跟件瓷器似的,可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却盈满了泪。他仰着小脸,声音中饱含哀求。
“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
叶落山心中一颤,她感觉这个小孩很眼熟,连他的名字都呼之欲出,可那几个字泡在脑海里,怎么也捞不出来,她捧起他的脸,问:“你是谁啊?”
“我是花明驿。”
“哎呀!”
叶落山痛呼一声,骂骂咧咧地睁开眼。入目先是熟悉的灰色,上面打着一道矩形的光,叶落山吐槽这年头连天堂都这么破烂,一转头又被深邃的黑色吓了一跳,好险才没叫出声。
她定睛一看,这黑色是某人的瞳孔,而她认为的天堂景象只是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了天花板上。叶落山一时没弄清状况,稍微活动下脑子后才明白,原来她还没死啊!
叶落山庆幸小命保住只用了一瞬,下一刻就在“我草你咋成这样了”和“真牛逼我这都没死”之间不知如何抉择。
花明驿这样子是真吓人啊,容光焕发的脸变得消沉,眼中也像蒙了层灰,隐隐还能看到红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眼的结果,看得她都有些心疼了。
她将手搭在花明驿下巴上吹了声口哨:“小可怜,这是怎么搞的?看得我心里疼死了。”
花明驿却没回话,而是将她铺平了用食指卡住她的上半身,另外几根手指就禁锢着她,这样一来,叶落山便彻底困在她的掌中。
就像之前被他扣住脖子一样。
“等等等等!”叶落山立马就怂了,她再也不敢借伤员的身份随意调戏他了,谁知道花明驿压根不吃她这一套。
心里一阵忐忑后,花明驿终于开口道:“你为什么要擅自行动?”
“哈?”怎么在翻旧账?
“你觉得我打不过他?”
花明驿的话说得很平缓,语气也放得极轻,叶落山却听得冷汗直冒。
“不是打不过,你没看到上过场的人被打成什么样子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我是剑啊,受点小伤也死不了,你看我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倒是你,”她认真地说,“魂魄受伤非同小可,就算赢了也只有三天时间用来休息,比起我你就是一坨生肉啊,肉和铁比哪个更扛揍,显而易见嘛。”
花明驿仍缓缓道:“那你在画皮偶中时是不是魂魄?”
叶落山顺着他的话回答:“是啊。”
“那我的魂魄受伤非同小可,你的就能随意忽略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
“我的命是命,你的就不是了?”
叶落山被他说得语塞,一时不知怎样回答,她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花明驿,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可没说过不珍惜生命这种话,我说的是剑比你扛揍嘛。”
她小声补了句:“不然现在早魂飞魄散了。”
花明驿直勾勾地看着她,良久又一言不发地直起身,叶落山不知他要干嘛,被他拉着手捂住心口才发现,那里的魂线断了。
叶落山瞳孔一缩:“这是……契约?”
花明驿点头。在她魂魄散逸时,属于他们之间的联系便切断了,但是花明驿根本没想到会这样,起初他以为是魂魄受伤太重不能再支持契约所以才会被切断,可现在看来,不是魂契自己断掉的,而是叶落山下意识切断的,她这么做的原因,全都来源于对他本能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