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抚宁卫官道上深深浅浅的辙痕,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命运在嘲弄地叩问。
初秋的寒意透过车帘缝隙渗进来,一年近花甲的老者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乌色僧袍。
此人眉乱似枯草,唇薄棱角眼,看似平静的眸中竟泛着一丝凶光。
车厢内狭窄,只他一人,与几卷早已泛黄的舆图、几袋干粮为伴。马车并未南下应天,也没有北去草原,而是固执地转向骄阳初升的方向,东方。
可这东方却毫无一丝暖意,那片土地便是传说中苦寒而桀骜的——辽东。
车马缓缓,十余名暗卫警觉地盯着眼前渐渐清晰的城郭,却无人胆敢打搅车中那人的思绪。
又是一阵颠簸,车中人捻起一本路引,纸面微冰,上面“燕王府”的朱红印鉴尚新,却是他离开北平前,仿着王府旧牒,自己用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誊印上去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这天下虽然姓朱,又怎样。
他摩挲着那印文的凹凸,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燕王府,朱棣。
那个他曾经以为命中注定要坐在天下至尊之位的雄主,看来还是小看他了。
他闭上双眸,纷乱的记忆恍如道边金缕叶被一阵秋风吹起,纷飞而来。
他这一生,像一部写满了“错位”的经卷。
少年通儒,过目成诵,却视功名如粪土,先入道后参释,不仅上通五行八卦大道轮转,下可精研佛理开悟,骨子里却燃着比这红尘世俗更炽烈的野心。他读的经书,是杀人经,修的是太公阴符,兵法韬略。心中拜的更非佛陀,乃是秦皇汉武,张良孔明那般以谋略执掌万众生死,化兵为子,以天下为盘,杀个痛快!
他睁开双眼,苦笑地摇了摇头,仿佛这天下,这时代,根本配不上他的才华!
洪武十五年,那场为洪武帝皇后祈福的法事,他一眼便相中了那位立在诸王中,与他那仁厚与谋略俱佳的大哥不同,眉宇间桀骜与狠辣呼之欲出的四皇子。
“赠大王白帽,”是为‘皇’。
想到这他忽然笑了,笑得那般狂妄。
他笑朱棣面容的惊悸,更嘲笑他那如同纸薄的虚伪和难以掩饰的灼热和野心。
他知道,鱼儿总是会咬钩的。
剩下的,不过是继续蛰伏,他等了四十余年,又怎差这区区十年。
这十年里,他在北平庆寿寺的晨钟暮鼓里,静观风云。
冷眼看着朱元璋屠戮羽翼,看着他的太子薨、太子妃死于非命,又看着那名曰朱允炆的黄口小儿承接大统!
一切皆在意料之中,甚至远比自己算的更为顺遂。
新帝即位,满朝文武忠良尽丧,留下的不过是些土鸡瓦狗般的儒生和一群不知兵的大将。
只等那削藩的刀砍下,自己只要扯动那早已布下的丝线,这中原大地便可战火重燃,而他姚广孝!道衍!便是那执黑先行,主导这场盛大棋局的无上国手!
他的笑容愈发癫狂,上下抖动着肩膀,陶醉于脑海中那比倾国美妾更妖艳的战火之色。
天下,人心,尸山血海,遍野白骨?
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必要的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