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市有个地方,叫万事通。
不是什么正经铺子,就是个破棚子,支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板凳。棚子外面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包打听”。
招牌下面蹲着一个人。
此人长得……很难形容。
你要说他矮吧,他站起来也不算太矮。你要说他胖吧,他那一身肉看着也不全是肥的。你要说他丑吧,他那张脸上偏偏堆满了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了就想跟着乐。
总之就是,很有特色。
此人姓秦,名假仙,是这西市出了名的“万事通”。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在这西市蹲了少说也有十年了。什么事都知道,什么人都有交情,什么东西都能弄到。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他能帮你打听任何消息。
——当然,真假不保证。
“包打听嘛,包打听!”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打听得着是缘分,打听着了是本事,打听不着,那也是你运气不好,不能怪我!”
偏偏找他的人还挺多。
因为这人虽然油嘴滑舌,但消息确实灵通。而且他不贪,给多给少都行,实在没钱,请他吃顿好的也能抵账。
驺山棋一第一次听说秦假仙,是从周成嘴里。
那日她托周成打听一个人,那女子说“还有一个”,她想知道那人在哪里。
周成打听了一圈,回来告诉她:“西市有个包打听,姓秦,据说什么事都知道,先生若想打听人,不妨去找他碰碰运气。”
驺山棋一想了想,决定去一趟。
她没带照,也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出了宫,往西市走去。
西市很热闹。
卖东西的,买东西的,耍把式的,卖艺的,挤挤挨挨,吵吵嚷嚷。驺山棋一穿过人群,找到那个挂着“包打听”招牌的破棚子。
棚子里有个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桌子。
驺山棋一站在棚子外面,看着他。
忽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和恶骨那种“嗡嗡嗡”的感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飘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碰了她一下。
可那东西,不止一个。
像是两个。
她盯着那个打瞌睡的人,目光幽深。
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一张圆脸,眯缝眼,嘴角还挂着口水。
他看见驺山棋一,愣了一下,然后瞬间堆起满脸的笑。
“哟,来客人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手忙脚乱地擦掉口水,站起来就要招呼。
可他站起来之后,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也盯着驺山棋一,眯缝眼慢慢睁大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过了很久,秦假仙忽然开口。
“这位……这位客人,”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秦假仙被她盯得发毛,干笑了两声:“那个……客人想打听什么?包打听,什么都知道,价钱好商量。”
驺山棋一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秦假仙,小的秦假仙。”他点头哈腰,“秦是秦朝的秦,假是假货的假,仙是神仙的仙,秦假仙。”
驺山棋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秦假仙。”
“是是是!”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从哪里来?”
秦假仙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小的就是本地人,土生土长。”他笑嘻嘻道,“在这西市蹲了十年了,街坊邻居都认得。”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
秦假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那个,客人到底想打听什么?”
驺山棋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别人?”
秦假仙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棚子里安静得可怕。
秦假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和他刚才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进来坐吧。”他说。
驺山棋一在他对面坐下。
秦假仙给她倒了碗茶,粗茶,苦得要命。
他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来找我认亲的?”
驺山棋一挑眉。
“认亲?”
“别装了。”秦假仙摆摆手,“那女的在梦里都说了,三尸,彭踞,彭踬,彭蹻,你是彭踞,我猜?”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秦假仙当她默认了。
“还有一个呢?彭踬呢?”
“在城外。”
秦假仙点点头,若有所思。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和刚才不一样,不再是市井小民讨好的笑。
“真有意思。”他说,“咱们三个,居然还能碰上。”
他顿了顿,看着驺山棋一:“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那一天,驺山棋一在破棚子里坐了很久。
可让她在意的,不是秦假仙说的话,而是——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变。
不是变脸,不是变声,而是整个人忽然不一样了。
明明还是那张圆脸,那双眯缝眼,可那一瞬间,他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
变得清冷,变得疏离,变得不像他。
“你身上到底怎么回事?”她终于问出口。
秦假仙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驺山棋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感觉到了?”
“嗯。”
秦假仙放下茶碗,望着棚子外面的西市,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我身上有个人。”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他叫绮罗生。”秦假仙说,声音平平的,“是个很好看的人,比我好看一万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他死了。”
驺山棋一的心猛地一动。
“死了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我身上来了。”
秦假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时候他出来,有时候我出来。有时候两个都出来,乱成一团。”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
驺山棋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他知道你吗?”
“知道。”
“他愿意待在你身上吗?”
秦假仙没有说话。
但驺山棋一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他的眼神变了。
还是那双眼睛,可那里面忽然多了一点东西,清澈的,柔和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