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色不太好,灰蒙蒙的云压着城外的树林,像是要落雨,又落不下来。
驺山棋一到的时候,恶骨正蹲在那棵老槐树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耳朵动了动,这是野惯了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先听,再看,确认没有危险才放松。
“又来了。”她嘟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嫌烦还是别的什么。
驺山棋一没接话,只是在她旁边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撩起袍子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坐在地上。
恶骨手里的树枝顿了顿,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一个划拉地,一个摇扇子,谁也没说话。
林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过了很久,驺山棋一忽然开口。
“恶骨。”
“嗯?”
“你从哪里来?”
恶骨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握着那根树枝,一动不动。
驺山棋一继续问:“你父母是谁?家在哪儿?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晃?”
恶骨沉默了很久。
久到驺山棋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冷笑。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像是听见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可那个笑话讲的是她自己。
“我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骨说,声音干巴巴的,“你信吗?”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
那双眼睛还是狼崽子一样的眼睛,黑漆漆的,亮得瘆人。
她等着驺山棋一笑。
等着她说“胡说八道”。
等着她像所有人一样,露出那种“这孩子脑子有病”的表情。
驺山棋一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恶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信。”
恶骨愣住了。
那根树枝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信。”驺山棋一摇着折扇,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坟里爬出来的,又怎样?”
恶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瞪着驺山棋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过了很久,她忽然别过头去。
“你少骗人。”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们这些人,嘴上说信,心里根本不信。”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恶骨面前。
是一个窝窝头。
还冒着热气。
恶骨低头看着那个窝窝头,又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你……你干嘛?”
“给你的。”驺山棋一说,“来的路上买的,刚出炉。趁热吃。”
恶骨没有接。
她只是盯着那个窝窝头,一动不动。
驺山棋一也不催,就那么举着。
过了很久,恶骨终于伸出手,接过那个窝窝头。
她的手很脏,指甲缝里都是泥。可她捧着那个窝窝头的时候,小心翼翼得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没有吃。
只是捧着,低着头,看着。
驺山棋一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滑落,掉在那个窝窝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恶骨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沙沙。”她说,嗓子有点哑,“这破林子,哪来这么多风沙。”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老槐树上,摇着折扇,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过了很久,恶骨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真的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驺山棋一没有打断她。
“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他们把我跟我娘一起埋了。”恶骨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坟里待了三年。”
驺山棋一的手顿住了。
三年。
一个婴儿,在坟里,三年。
“有棵树,根扎到坟里来了,那个根有汁水,我渴了就舔。”恶骨低头看着手里的窝窝头,“我管它叫树奶妈。”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
“树奶妈比我亲娘对我好,至少它给我吃的。”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恶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恶骨继续说:“后来我自己挖出来了,爬出来的时候,外面是白天,太阳晒得我眼睛疼。我疼得直哭,可是没有人理我。”
“我就在林子里活着。吃树皮,喝泥水,有时候能捡到别人丢的吃的,有时候捡不到。”她顿了顿,“七岁那年,有个壮汉抢我窝头,我拿铁片划了他喉咙,他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驺山棋一看见,她握着窝窝头的手,指节泛白。
“后来呢?”
“后来?”恶骨冷笑了一声,“后来多了,被拐进青楼,被打,被骂,被关起来,再后来放了一把火,把那个地方烧了。再后来收了一堆没人要的小孩,抢东西养活他们。再后来……”
她顿了顿。
“再后来遇见一个叫血傀师的,说我天生恶骨,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我疼得要死,但我没叫。”
她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叫吗?”
驺山棋一摇摇头。
“因为他说,熬过去之后,就再也没人敢看不起我了。”恶骨说,“我想了想,觉得值。”
她说完,低下头,咬了一口窝窝头。
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驺山棋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那你现在,还有人看不起你吗?”
恶骨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
“我问你,现在,还有人敢看不起你吗?”
恶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