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傀师说熬过去就没人敢看不起她,她熬过去了,很疼,可她没叫。
她以为从此以后就厉害了。
可现在,有一个人问她,那你现在,还有人看不起你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路过那些穿着干净衣裳的人,她还是会低头。每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还是会想跑。每次照那个小姑娘拉着她的手,她还是会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算不算“没人看不起”?
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窝窝头,闷声道:“你问这么多干嘛。”
驺山棋一没有追问。
她只是靠在老槐树上,摇着折扇,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恶骨。”
“嗯?”
“那个把你跟母亲一起埋了的人,是谁?”
恶骨的手顿住了。
“你父亲?”驺山棋一问。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林子里的鸟都叫了好几轮。
然后恶骨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
“我没见过他。”
“我娘生我的时候,他不在。”
“我娘死了,埋了,他也不在。”
“我从坟里爬出来,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他更不在。”
她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这种人,配叫父亲吗?”
驺山棋一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些翻涌的东西,恨,委屈,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不敢承认的渴望。
“不配。”驺山棋一说。
恶骨愣住了。
“可是恶骨,”驺山棋一继续道,“你从坟里爬出来了,你活了,你抢东西养活那些没人要的小孩,你放火烧了虐待你的人,你爬那么高的山,疼得要死也没叫一声。”
她顿了顿。
“有没有那个父亲,你都是你自己。”
恶骨瞪着她,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人……”
她想说点什么狠话,像平时那样,把这个人赶走。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咬着那个窝窝头,咬得太急,噎住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驺山棋一伸手,递给她一个水囊。
恶骨接过去,灌了几口,顺过气来。
然后她低着头,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是第一个信的。”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别人都说我胡说八道,说我是疯子,说我编故事骗人。”恶骨的声音闷闷的,“只有你信。”
她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
“你到底是什么人?”
驺山棋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我也是从不该来的地方来的。”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原来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恶骨愣住了。
“你……”
“所以你说坟里爬出来的,我信。”驺山棋一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恶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你比我惨。”她说,“我至少知道我从坟里爬出来的,你连从哪儿爬出来的都不知道。”
驺山棋一也笑了。
“是啊,比你惨。”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林子里,灰蒙蒙的天底下,两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人,蹲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傍晚,驺山棋一该回宫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土。
恶骨还蹲在树下,手里攥着那个窝窝头剩下的半个。
“明天还来吗?”她问,声音闷闷的,眼睛看着地上。
驺山棋一低头看她。
“你想我来吗?”
恶骨没说话。
但驺山棋一看见,她的耳朵动了动,那种野惯了的人听见想听的话时,才会有的反应。
她笑了。
“明天再来。”
恶骨还是没说话。
可等她走远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喂!”
驺山棋一回头。
恶骨站在老槐树下,手里举着那半个窝窝头。
“这个……挺好吃的。明天……明天带两个!”
驺山棋一看着她,折扇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
“好。”
回宫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
驺山棋一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坟里爬出来的,爬了三年,树奶妈,树皮,泥水,杀人,青楼,大火,恶童党,血傀师,叫唤渊薮,鬼手啃噬经脉。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烦意乱。
可最后定格的,是恶骨那双眼睛。
黑漆漆的,亮得瘆人。可那里面,除了狠戾和防备,还有别的东西,委屈,渴望,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明天带两个!”
她忽然想起照说过的话。
“那个人心里有很多刀子,插在她心里,有的在滴血,有的已经干了。”
那些刀子,是真的。
可那个窝窝头,好像让其中一把,松了一点点。
驺山棋一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宫灯,折扇在手里握得紧紧的。
明天,带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