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也不一样了。
更轻,更淡,却让人听了心里发静。
驺山棋一看着面前这个人。
还是那张圆脸,还是那身破衣裳,可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一个站在月光下白衣如雪的人。
那个人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是绮罗生。”
他说。
那一天,驺山棋一在破棚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她听绮罗生讲他生前的事,讲他死后的事,讲他怎么发现自己附在秦假仙身上,讲这两个人怎么从互相排斥到到说不清的关系。
“一开始他想赶我走。”绮罗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天天骂我,说‘你死都死了能不能别赖在我身上’。”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骂不走,就认命了。”绮罗生顿了顿,“再后来,他发现有个伴儿也挺好。”
驺山棋一看着他。
“那你呢?”
绮罗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觉得挺好。”
他望着棚子外面的西市,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我生前有很多朋友,死后都没了。”他说,“只有他,虽然他吵,他烦,他成天咋咋呼呼的,可他是唯一一个还在我身边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驺山棋一,目光柔和得像月光。
“所以我不走。”
后来,秦假仙又出来了。
他一出来就嚷嚷:“你跟他说什么了?他刚才忽然跑出来,吓我一跳。”
驺山棋一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假仙被她看得发毛。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驺山棋一忽然笑了。
“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你们两个挺有意思的。”
秦假仙愣了愣。
然后他别过头去,闷声道:“有什么意思,一个死鬼赖着不走,烦死了。”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嫌弃。
驺山棋一听见了。
那天傍晚,驺山棋一离开西市的时候,秦假仙追了出来。
“喂!”
驺山棋一回头。
秦假仙站在棚子门口,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
“这个给你。”
驺山棋一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半只烧鸡。
“见面礼。”秦假仙笑嘻嘻道,“下次把彭踬带来,我请你们吃好的。”
驺山棋一看着那半只烧鸡,嘴角微微弯起。
“好。”
回宫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
驺山棋一走得很慢,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秦假仙,绮罗生。
一个身体,两个人。
一个是下尸彭蹻,一个是,一个死了却不肯走的人。
她想起绮罗生说的那句话。
“他是唯一一个还在我身边的人。”
她想起秦假仙说“烦死了”的时候,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也挺好的。
第二日,她去城外找恶骨。
恶骨蹲在老槐树下,看见她来,照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今天怎么这么晚?”
驺山棋一在她旁边坐下,把油纸包递给她。
恶骨打开一看,是半只烧鸡。
她愣住了。
“这什么?”
“见面礼。”驺山棋一说,“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恶骨皱起眉头。
“谁?”
驺山棋一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咱们的……另一个。”
恶骨愣住。
另一个?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女子的声音。
还有一个。
他也在等你们。
她低下头,看着那半只烧鸡,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
“……他长什么样?”
驺山棋一想了想。
“不太好说。”
“什么叫不太好说?”
“因为他身上还有一个人。”
恶骨彻底愣住了。
那日,驺山棋一给恶骨讲了秦假仙和绮罗生的事。
恶骨听完,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久到驺山棋一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忽然开口。
“他……那个绮罗生,他死了之后有人陪。”
驺山棋一看着她。
恶骨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烧鸡。
“我死了之后,没有人陪。”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揉了揉恶骨的发顶。
恶骨没有躲。
又过了几日,三个人终于见了面。
城外,老槐树下。
秦假仙蹲着,东张西望,一脸好奇。他身边,偶尔会有一瞬间,那张脸上露出不一样的神情,清冷的,柔和的,像月光。
恶骨蹲在另一边,抱着膝盖,警惕地盯着他。
“你就是另一个?”
“是我是我!”秦假仙笑嘻嘻道,“我叫秦假仙,你叫什么?”
恶骨没说话。
秦假仙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
驺山棋一靠在老槐树上,摇着折扇,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闷葫芦一样一言不发,一个身体里还藏着另一个,偶尔出来看一眼,又悄悄回去。
她忽然想起那女子的话。
三尸聚齐,才能归位。
可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归位?
归什么位?
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那天傍晚,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假仙还在叽叽喳喳,恶骨偶尔怼他一句,照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驺山棋一靠在树上,摇着折扇,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
她忽然笑了。
三尸。
彭踞,彭踬,彭蹻。
一个在宫里教小公主,一个在城外蹲树根,一个在西市当包打听,身上还带着一个死了也不肯走的人。
各过各的,各有各的活法。
劫满的事……
等到了那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