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第三日,淑妃宫里的烛火烧到天明。
刘太监跪在帘子外头,把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念给主子听。帘子里头没有声音,只有偶尔的茶盏轻碰,像猫爪子挠在人心上。
“……周侍郎那边递了话进来,说这回的事他记下了,日后必有回报。端王府那边也送了信,说王爷近日会约几位老大人吃酒,还有……”
刘太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兵部的孙大人那边,有人递了话。孙大人说,当年北境那场仗,皇后母族曾有人通敌的传言,他手里还压着几分旧档。只是时日久远,真假难辨。”
帘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真假难辨才好。”淑妃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儿的天气不错,“真真假假的事,传着传着就真了。”
刘太监垂着头,不敢接话。
“孙大人那边,让他把那些旧档备着。暂时不用动,等用得着的时候再说。”淑妃顿了顿,“还有哪些人?”
刘太监报了一串名字,几个早年与皇后有过龃龉的老臣,几个对皇帝偏宠某几位皇子心存不满的妃嫔,还有几个在朝中不得志、正想找机会往上爬的官员。
帘后沉默了片刻。
“周侍郎那边,让他这几日消停些。”淑妃淡淡道,“刚挨了打,就老实养伤,别让人盯着。”
“是。”
“至于那几位老大人……”淑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请他们喝茶的事,我来安排。禁足总有解的时候,解了之后,总要四处走走才是。”
刘太监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那个清风道观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刘太监的脊背僵了一瞬。
“回娘娘,那日周大人派人去过后,道观就被人烧了。”
帘后安静了。
刘太监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谁烧的?”
“查不出来,只知道那场火烧得干净,什么都没留下。周大人派去的人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找到。”
良久,帘后传来一声轻笑。
“有意思。”淑妃说,“咱们还没动手,就有人替咱们把事办了。看来想让她消失的人,不止咱们。”
刘太监不敢接话。
“下去吧。”
刘太监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帘子后头,淑妃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宫墙。
三日了。
她被关在这里三日,那个傻丫头和那个女先生在外头逍遥了三日。
可她什么都没做。
至少,明面上什么都没做。
她在这后宫里活了二十多年,最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急不得。急的人,都死了;沉得住气的人,才活得久。
三日禁足算什么?她要的是那丫头永远翻不了身,要的是那个女先生滚出宫去,要的是——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皇后死了九年了,可她的孩子还活着。那孩子活着一天,就有人记得皇后一天。有人记得皇后,她儿子就永远差那么一口气。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那就慢慢来。
与此同时,御花园假山后面。
照忽然抬起头,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怎么了?”
照想了想,慢吞吞地说:“有人在想一些很重的事。”
“谁?”
“不知道。太远了。”照皱了皱小眉头,“但是那个人心里有很多颜色。黑的,红的,还有一点……嗯……像刀子一样亮的。”
庭小萱从旁边探过头来:“什么黑的红的?照你在说什么?”
“就是……”照努力组织语言,“人心里有颜色。开心的时候是黄的,难过的时候是灰的,生气的时候是红的。那个人的心里,红的黑的混在一起,还有亮亮的刀子。”
庭小萱听得一愣一愣的。
驺山棋一的折扇停了片刻。
“那个有刀子的人,离这里远吗?”
照点点头:“很远。可是她一直在想,所以能感觉到一点点。”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是谁。
淑妃。
被禁足三日,心却没闲着。
“先生。”照看着她,“那个人是不是想害我们?”
驺山棋一低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那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像是等着看戏的期待。
她忍不住笑了。
“是。”
“那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照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我想让她想不了那么重的事,太重了,她自己也会难受的。”
驺山棋一愣住了。
庭小萱在旁边嚷嚷:“照,你傻啦!她想害我们,你还管她难不难受?”
照摇摇头,慢吞吞地说:“不是管她难受。是她一直想一直想,就会一直难受。她难受了,就会越想越重。越想越重,就会做更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