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在黄昏时分送达的。
彼时驺山棋一正靠在假山旁的石头上,看两个小姑娘练咒。庭小萱最近迷上了一个能让小虫子听话的术法,成天追着蚂蚁练,练得蚂蚁们怨声载道,见了她就绕道走。照则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画符,一笔一划,心无旁骛。
传旨的太监来的时候,庭小萱正趴在地上对着一只蚂蚁念念有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那太监是御前的人,脸色肃穆,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
“传陛下口谕:宣驺山棋一即刻至御书房觐见。”
庭小萱腾地站起来,张口就要说什么,却被照轻轻拉住了衣袖。
照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看着驺山棋一,什么都没说。
驺山棋一合上折扇,站起身来,脸上是惯常的漫不经心。
“知道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两个小姑娘。
“照。”
“嗯?”
“那个静心咒,练得如何了?”
照眨眨眼:“练熟了。”
“那待会儿若是有事,知道该怎么做吗?”
照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庭小萱在一旁急得跳脚:“先生,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驺山棋一拿扇子在她脑门上轻轻一点,“老老实实待着,照顾好你妹妹。”
庭小萱捂着脑门,眼眶红红的,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驺山棋一转身,跟着传旨太监消失在暮色里。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些弹劾的奏折。他抬起头,看着被太监引进来的人,年轻的女子,穿着寻常的青布道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的神情不卑不亢,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
“贫道驺山棋一,参见陛下。”
她行了一礼,不是宫中那些繁琐的礼节,而是道门中人的稽首礼,简单,利落。
皇帝看着她,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皇帝才开口。
“这几日的奏折,你都知道了?”
“知道。”
“那些人说什么,你也知道?”
“知道。”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他们说你来历不明,说你会蛊惑人心,说照儿中了你的邪。”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子威压,“你有什么想说的?”
驺山棋一抬起眼,看着这位人间帝王。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猜忌,只有一种幽深的看不透的东西。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用术法?不行。这御书房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一旦用了,反倒坐实了那些人的指控。
用言语?可以。但光靠言语,不够。那些人要的不是真相,是她的命,还有照的。
那该怎么办?
驺山棋一忽然想起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她慢吞吞的语速,想起她说“先生,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心里有了主意。
“陛下想问什么,贫道如实回答。”她收起折扇,不紧不慢道,“只是贫道有一个请求。”
“说。”
“请陛下让九公主来一趟。”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动。
“让照儿来?她能说什么?”
驺山棋一微微弯起嘴角。
“她能说的,比贫道多得多。”
一刻钟后,九公主庭月照被带进了御书房。
她穿着寻常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到皇帝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看着她。这个他很少去看、也很少想起的孩子,此刻站在烛光里,安安静静的,和从前那个痴傻的丫头判若两人。
可细看,又好像没什么不同,她说话做事还是慢吞吞的,行礼的动作也慢,像是每一下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照儿。”皇帝开口,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你先生被人告了,说你中了她的邪,说她蛊惑你,你知道这事吗?”
照点点头:“知道。”
“那你怎么说?”
照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泉水,没有一丝躲闪,没有一丝畏惧。
“父皇想听真话吗?”
皇帝微微挑眉:“当然。”
“那父皇要先答应儿臣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儿臣说什么,父皇都不要怕。”
皇帝愣住了。
不要怕?
他九五之尊,坐拥天下,会怕一个九岁孩子说的话?
可照的目光太过认真,认真得让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异样。
“……你说。”
照点点头,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驺山棋一。
“先生,我可以吗?”
驺山棋一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照便转回头来,看着皇帝。
然后她开口了。
“父皇刚才在想:这孩子看起来确实好了,可她到底会不会真的中了邪?那个女先生到底可不可信?那些弹劾的折子,到底有没有道理?”
皇帝的脸色变了。
“你——”
“还有,”照继续道,语速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父皇还在想:淑妃这次做得太过了,该敲打敲打了。可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呢?如果那个女先生真的有问题呢?万一,万一照儿真的出了事,皇后在天之灵不会原谅朕。”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你怎么知道?”
照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就是知道啊。”她说,“从醒来之后,就能听见了。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只要离得近,就听得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不是所有人,先生的心,我就听不见。”
皇帝的目光落在驺山棋一身上。
驺山棋一摇着折扇,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陛下。”她开口,“九公主不是中了邪,也不是被蛊惑。她只是魂魄归位后,多了一样旁人都没有的本事。”
“本事?”皇帝的声音有些发涩,“能看透人心,这叫本事?”
驺山棋一看着他,目光平静。
“陛下,您觉得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
皇帝没说话。
“最难的事,不是打赢一场仗,不是治理一个国家。”驺山棋一说,“最难的事,是看透人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继续道:“九公主能听见人心里的声音,可她没有用这个本事去害人,没有用这个本事去争宠。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学学认药材,读读《山海经》,画几张平安符。”
“那些弹劾的人,说她中了邪,说她被我蛊惑。可陛下想想,若她真的中了邪,真的被我蛊惑,她会用这个本事来做什么?”
皇帝沉默了。
是啊,若这孩子真的被控制了,若那个女先生真的心怀不轨,她会怎么做?
她可以用这个本事去探听朝臣的机密,去窥视后宫的心思,去对付所有想害她的人。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偶尔来请安,从袖子里摸出几株晒干的野菊花,说“先生教我认的,这个泡水喝对父皇好”。
皇帝忽然想起那几株野菊花。
不值钱的东西,可那孩子递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只等着被夸的小猫。
“照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吗?”
照摇摇头:“不是所有人,太远的听不见。想得太乱的也听不见。有些人的心像一团乱麻,听不清楚。”
“那朕的心呢?”
照看着他,认认真真地回答:“父皇的心,有时候听得见,有时候听不见。想事情的时候听得见,不想事情的时候听不见。”
皇帝沉默了。
他又看向驺山棋一。
“她方才说,听不见你的心,为什么?”
驺山棋一摇着折扇,淡淡道:“贫道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贫道心里,本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皇帝看着她,目光幽深。
他想起查回来的那些消息,清风道观,寄辛先宗,扶危济贫,清清白白。一个被捡来的弃婴,一个学不会正经道法的徒弟,一个守着师父遗物过日子的神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