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偏偏,她的心,照儿听不见。
“父皇。”
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皇帝低头,看见那孩子正望着自己,目光认真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父皇,儿臣想求您一件事。”
“说。”
“不要让先生走。”照说,“先生教儿臣认药材,教儿臣读书,教儿臣怎么保护自己。有先生在,儿臣才能睡得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都落在皇帝心里。
“儿臣知道,那些人想害先生,也想害儿臣。因为儿臣是皇后生的,因为儿臣醒了。可儿臣什么都没有做错,先生也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他们要这样?”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皇帝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皇后临终前的样子,脸色苍白,气息奄奄,却还是努力睁着眼睛看他,说“这孩子……叫月照……陛下记得……看看她……”
他记得。
可他看了几次?九年了,他看过这个孩子几次?
“照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恨朕吗?”
照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恨父皇?”
“因为朕……”皇帝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照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慢慢开口:“父皇在想,自己这些年没有好好看过儿臣,所以问儿臣恨不恨。”
皇帝愣住了。
“儿臣不恨。”照说,语速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儿臣以前傻傻的,什么都不懂。现在懂了,也不恨。父皇是父皇,儿臣是儿臣。父皇有父皇的事,儿臣有儿臣的先生。”
她转过头,看了驺山棋一一眼,又转回来。
“先生教过儿臣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可他们见不得是他们的事,我们好不好,是我们的事。”照认真道,“儿臣现在很好,有先生,有八皇姐,有父皇偶尔看看儿臣,就够了。”
皇帝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驺山棋一。”
“贫道在。”
“你教出来的学生,倒是不错。”
驺山棋一微微弯起嘴角:“是九公主自己悟性好。”
皇帝看着她,又看看照,目光在那两张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
“那些弹劾的折子,朕会处置。周侍郎的奏折,朕会驳回去。端王那边,朕也会敲打。”
他顿了顿。
“淑妃……”
他没有说下去,但驺山棋一听得出来,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什么处置都重。
“至于你。”皇帝转过身来,看着驺山棋一,“继续做你的先生,教她认药材也好,读《山海经》也好,画那些乱七八糟的符也好,只要不害她,朕不管你。”
驺山棋一行了一礼:“贫道遵旨。”
皇帝又看向照。
“照儿。”
“嗯?”
“往后,多来请安。”
照眨眨眼,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好。”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夜色已深。
照走在驺山棋一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先生。”
“嗯?”
“我刚才说得对吗?”
驺山棋一低头看她:“哪句?”
“就是那句,‘他们见不得是他们的事,我们好不好,是我们的事’。”照抬起头,望着她,“先生说过这句话吗?”
驺山棋一愣了愣。
她说过吗?
好像说过?又好像没有?
照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先生没有说过,是先生做的。”她说,“先生从来不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先生只管做自己的事,所以我学会了。”
驺山棋一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御书房外的石板路上,落在那座重重叠叠的宫墙上。
良久,驺山棋一伸手,揉了揉照的发顶。
“走吧。”
“去哪儿?”
“回去睡觉,明日还要认新药材呢。”
照点点头,乖乖地跟上她的脚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问:“先生,那些人还会来吗?”
驺山棋一没有回头。
“会。”
“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驺山棋一说,“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照没有说话。
但月光照在她脸上,照见她嘴角弯起的弧度。
第二日,朝堂上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皇帝驳回了周侍郎的折子,说九公主身边的女先生已查实清白,再有妄议者,以诬告论处。
第二件,淑妃被皇帝以“身体抱恙”为由,禁足三日。
至于周侍郎,散朝后听说了一件事,他那宝贝儿子周延,忽然又犯病了。不是之前的疯病,而是另一种,见人就磕头,嘴里念叨着“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
不同的是,这回念叨的不再是什么“那位公子”,而是“周大人”。
周侍郎当场就白了脸。
御花园的假山后面。
庭小萱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笑得在地上打滚。
“先生你太厉害了,淑妃被禁足,周侍郎吓成那样,哈哈哈!”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着折扇,似笑非笑。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
“是照。”驺山棋一看向正在认认真真画符的照,“是她说的那些话,让陛下改了主意。”
庭小萱眨眨眼,凑到照身边。
“照,你真的把父皇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照抬起头,慢吞吞地点点头。
“他当时怎么想的?”
照想了想,如实道:“父皇在想,淑妃这次做得太过了,该敲打敲打了。还有,他在想,这些年没怎么看过我,有些……”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有些愧疚。”
庭小萱张大了嘴巴。
“父皇会愧疚?”
“会。”照认真道,“父皇也是人,是人就会想很多事。”
庭小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照的脑袋。
“你这傻子。”
照任她揉,也不躲。
庭小萱揉够了,又凑过去问:“那你听得见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照看着她,弯起嘴角。
“八皇姐在想,待会儿怎么骗先生多给一块桂花糕。”
庭小萱的笑容僵住。
“你你你,不许听!”
“我没听,是你自己想得太大声了。”
“那也不许听!”
两个小姑娘又闹成一团。
驺山棋一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