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侍郎这些日子过得极不安生。
儿子周延的怪病虽然好了,可好了之后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从前虽不算什么出众的才俊,好歹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如今却整日缩在屋里,见人就躲,听见“宫”字就发抖。周侍郎请了多少大夫来看,都说是心病,得慢慢养。
养?怎么养?
他周家在京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独子成了这副模样,往后还有什么指望?
周侍郎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窗外夜色沉沉,他的脸色比夜色还沉。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道,“您要的人来了。”
“进来。”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身形精瘦,一双眼睛透着精明。此人是周家的门客,姓陈,专替周家办那些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事。
“查到了什么?”周侍郎开门见山。
陈姓门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回老爷,公子病前那几日,只去过一次宫里,是陪三殿下读书。那日在宫里,公子和三殿下、还有端王府的世子,遇见了九公主。”
周侍郎的眉头皱起来:“九公主?那个傻子?”
“正是。”门客顿了顿,“但据小的查访,那九公主如今不傻了。前些日子落了水,被一个女先生救醒,醒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女先生。
周侍郎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什么女先生?”
“来历不明。”门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说是云游的道士,救了九公主后被皇帝留在宫里,做九公主的先生。小的托人打听过她的底细,只知道她叫凤隐鳞,是青崖山一个道观的弟子,旁的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
周侍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偏偏救了九公主,偏偏做了宫里的先生,偏偏他那儿子见过九公主之后就出了事。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门客摇了摇头:“这个查不出来。那日在场的,除了公子,就是三殿下和端王世子。三殿下那边口风紧,世子那边也问不出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小的听说,三殿下从那日后也变了些,不似从前那般张扬。还有人说,三殿下私下提起九公主时,脸色不太好看。”
周侍郎沉默了。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他缓缓开口。
“那个女先生,现在还在宫里?”
“在,日日教九公主读书,据说还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侍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他的儿子,好好的一个孩子,进了趟宫就成了这副模样。
宫里那潭水,他本不该趟。可如果害他儿子的人就在宫里,他岂能善罢甘休?
“去查。”他沉声道,“查那个女先生的底细,给我往死里查。还有那个九公主,一个傻了九年的丫头,凭什么突然就好了?这里头若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周字倒着写。”
门客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慢着。”周侍郎转过身来,“再给我递个帖子去淑妃娘娘那边。”
门客一愣:“娘娘那边……”
“就说我有要事求见。”周侍郎的目光幽深,“她也不希望那个九公主太好吧。”
三日后,周侍郎的书房里,坐了三个人。
一个是周侍郎自己,一个是端王府的幕僚,代表端王世子那边来的,还有一个,是淑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姓刘,是淑妃的心腹。
茶过三巡,话入正题。
“刘公公,”周侍郎开门见山,“娘娘那边,对那女先生的事,是个什么说法?”
刘太监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娘娘的意思嘛,那女先生来历不明,留在宫里终是不妥。只是陛下那边如今还信着她,娘娘也不好明着说什么。”
周侍郎点点头,又看向端王府的幕僚。
那幕僚是个中年文士,捋着胡须道:“世子爷那日回去后也病了一场,王爷心里也存着疑。只是那女先生是陛下的人,不好直接发作。”
周侍郎冷笑一声:“发作?为何要发作?我们不过是担心九公主的安危罢了。”
他顿了顿,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诸位想想,九公主是已故皇后所出,是皇家嫡女。这样金尊玉贵的人儿,身边却放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先生,谁知道那人安的什么心?万一她对九公主不利,万一她借着九公主做什么文章,到时候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刘太监眼睛微微一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侍郎压低声音,“咱们联名上书,请陛下彻查那女先生的底细。查清楚了,若真是个清白之人,咱们认错赔罪便是;若查出来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为皇家除了一害。”
端王府的幕僚沉吟道:“这个法子倒是稳妥,只是,万一陛下不肯呢?”
周侍郎冷笑一声:“不肯?那咱们就多说几次。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只要咱们的人够多,话够重,陛下总要给个交代。”
刘太监低头喝茶,嘴角微微弯起。
他想起淑妃交代的话,“若能借着这事把那女先生赶出去,那是最好。若能再牵上那个傻丫头,那就更好了。”
九公主是皇后嫡出。
若能让这孩子彻底翻不了身……
刘太监放下茶盏,笑呵呵道:“周大人说的是,娘娘那边,也会帮着说话的,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周侍郎一眼。
“只是那九公主毕竟是皇后所出,万一查不出什么来,反倒不好收场。”
周侍郎明白他的意思。
查不出来,那就是诬告。诬告皇嗣,罪名可不小。
但若查得出来呢?
“刘公公放心。”周侍郎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既然是查,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有些事,查着查着,自然就出来了。”
刘太监满意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一场密谋正在夜色中悄悄成形。
接下来的日子里,弹劾驺山棋一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皇帝的御案。
先是周侍郎上的折子,言辞恳切,说九公主乃皇后嫡出,身份贵重,身边不该放来历不明之人,请陛下彻查女先生底细,以保公主安危。
接着是端王上的折子,说听闻那女先生所授之术颇为邪门,恐有蛊惑之嫌,请陛下明察。
然后是几个御史联名的折子,说那女先生既无出身文牒,又无师门凭证,来历不明,留在宫中恐生事端。
最后,是淑妃在一日请安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臣妾也是听说的,那女先生教九公主的东西,好像不是正经学问。臣妾想着,九公主毕竟是皇后姐姐留下的孩子,万一被人带坏了,皇后姐姐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宁。”
皇帝当时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