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让淑妃心里发毛,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况且,她也不是一个人。
这几日她悄悄让人传了些话出去,关于九公主中邪的事,关于那女先生蛊惑人心的事,关于皇后一系余孽的事。传得不算太张扬,但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朝中那些对皇后一系不满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御书房里,皇帝面前堆着一叠奏折。
他一份份翻过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一旁的太监总管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这个周侍郎,倒是能折腾。”
太监总管不敢接话。
皇帝拿起一份奏折,又放下,拿起另一份,又放下。
“端王也跟着掺和。他那个世子被吓了一回,他不想着管教儿子,倒想着往外找茬。”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道:“陛下,这些折子……”
“留中不发。”皇帝淡淡道。
太监总管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慢着。”皇帝看着他,“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太监总管一愣,随即明白皇帝问的是什么。
“回陛下,淑妃娘娘那边确实传了些话出去。”
皇帝点点头,没说什么。
太监总管等了片刻,见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悄退下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拿起一份奏折,看着上面那些义正言辞的措辞,嘴角微微弯起,却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人,真当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女先生的底细,他查过,干干净净。她教照儿什么,他也让人留意过,认药材,读《山海经》,练些让人静心的小咒,没一样出格的。
照儿那孩子,他这几日也留心看了。
还是那个反应慢的孩子,说话做事都慢吞吞的,可眼神清明了,身子骨也硬朗了。偶尔来请安,会从袖子里摸出些小东西,晒干的草药,自己画的画,还有一次是一块桂花糕,“先生给的,给父皇尝尝”。
那样的孩子,能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这些人。
周侍郎的儿子出了事,他不去查自己儿子得罪了谁,倒把账算到一个九岁的孩子头上。端王也是,自己儿子不争气,倒怪别人太厉害。还有淑妃……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淑妃的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
九年前,皇后死了,她以为自己能坐上那个位置。可他没有立后。九年后,她以为那个位置迟早是她儿子的,可皇后留下的孩子醒了,身边还多了个护着她的人。
她急了。
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皇帝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情绪。
消息传到驺山棋一耳中的时候,她正在教照和庭小萱画符。
是那种最简单不过的符,平安符,画好了可以随身带着,保个心安。
照一笔一划画得认真,庭小萱却画得歪歪扭扭,一边画一边嘟囔“怎么这么难”。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着折扇,听完那太监的话,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就这些?”
“就这些。”太监道,“陛下那边把折子都留中了,暂时没有动作。但那些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驺山棋一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庭小萱放下笔,凑过来,满脸担忧:“先生,那些人想害你?”
“嗯。”
“还有照?”
“嗯。”
庭小萱的眉头皱得死紧,拳头攥了起来:“他们怎么这样,照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害她?”
照在一旁慢吞吞地开口:“因为我是皇后生的。”
庭小萱一愣。
照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八皇姐,我听见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们说,皇后死了,可我还活着。他们说,只要我在,有些人就睡不着。”
庭小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照继续道:“他们还说我中了邪,被先生蛊惑了。可我没有中邪,先生也没有蛊惑我,我就是醒了而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画了一半的符。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驺山棋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照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因为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她说,“你好了,他们就不舒服。你过得好,他们就睡不着。”
照抬起头,望着她。
“那我该怎么办?”
驺山棋一笑了笑,拿扇子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读书读书,该画符画符。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她顿了顿,“至于那些见不得你好的人……”
她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眼尾微微上挑。
“让他们睡不着去。”
庭小萱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照也弯起嘴角,眉眼弯弯的,像只晒太阳的小猫。
“先生说得对。”她说,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我该画符了。”
她低下头,继续一笔一划地画那张平安符。
日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