驺山棋一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算了?”她摇开折扇,掩住半张脸,眼尾微微上挑,“我驺山棋一教出来的学生,若是被人欺负了就这么算了,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照眨眨眼,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驺山棋一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
“你方才说,那个什么公子,心思让你很不舒服?”
照点点头。
驺山棋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透出几分凉意。
“那便让他不舒服回去。”
三日后,京城里传出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
周侍郎家的嫡公子,就是那个常入宫伴读的,忽然得了怪病。白日里还好好的,一到夜里就鬼哭狼嚎,说是有鬼在追他,有针在扎他,有火烧他。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周家急得团团转,满京城求神拜佛。
又过了一日,那公子不嚎了,却开始见人就磕头,嘴里念叨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周家以为是撞了邪,请了道士来做法,道士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贵公子这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贫道无能为力。”
周侍郎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消息传到宫里时,三皇子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想起那日假山后面,照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琥珀色眸子,还有那些她不该知道却一字不差说出来的话。
“三殿下,您怎么了?”身边的太监问。
三皇子打了个哆嗦,摆摆手,声音都发飘:“没、没事。往后……往后绕着那傻子走。”
照是从驺山棋一嘴里听说这件事的。
那时她正坐在窗边,认认真真地读《山海经》里关于某种妖怪的记载。驺山棋一摇着折扇,漫不经心地把周家公子的下场讲给她听。
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先生做的?”
“嗯。”
“怎么做的?”
“托梦。”驺山棋一说得云淡风轻,“让他做了几晚上的噩梦,梦里头有个小姑娘天天追着他跑,一边跑一边问他,‘我是不是傻子呀’‘你喜不喜欢傻子呀’。”
照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弯起嘴角。
可笑着笑着,她又慢慢收了笑容。
“先生。”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嗯?”
“我听见他们心里那些不好的念头,会觉得生气。我生气的时候,也想让他们不好过。”照的声音闷闷的,“这是不是……不对?”
驺山棋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照手里的书抽走,放到一旁。她蹲下身,与照平视,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竟有些认真。
“照,你听好。”她说,“这世上的人,多半都是欺软怕硬的。你软,他们就欺你;你硬,他们就怕你。你能听见他们心里那些脏东西,是你的本事,不是你的罪过。”
照望着她,不说话。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驺山棋一继续道,“你可以用你的本事保护自己,也可以用你的本事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但你绝不能……”
她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
“绝不能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照怔住了。
“那些人心里有多脏,你都听得见。”驺山棋一说,“你知道他们有多丑陋,多龌龊,多不堪。所以你要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样的事不能做,什么样的人不能当。”
她伸出手,揉了揉照的发顶,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
“至于那个周家公子,是他自己心里有鬼,我才好下手。他若是个干干净净的,我想让他做噩梦还做不成呢。”
照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先生……”
“行了行了,别哭。”驺山棋一站起身来,摇开折扇,“多大点事。你先生我别的不行,帮自家学生出出气,还是绰绰有余的。”
照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照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先生,那个周公子还会好吗?”
驺山棋一挑眉:“你希望他好?”
照想了想,摇摇头:“不希望。但我也不想他死。”
驺山棋一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几日,周家公子的病果然慢慢好了。只是好了之后,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肯入宫伴读,见着姓周的就躲,见着年纪小的姑娘更是绕道走。
周侍郎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撞邪撞坏了脑子。
唯有三皇子,自此以后再也没去招惹过九公主。
连带着那些原本想跟着欺负人的,也都消停了。
又过了几日,照在御花园里采到了菖蒲。
这次没有人来踩。
她蹲在假山后面,小心翼翼地挖出几株完整的菖蒲,用帕子包好,站起身来。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驺山棋一那天说的话。
“你可以用你的本事保护自己,也可以用你的本事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但你绝不能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沾了泥,却干干净净。
她弯起嘴角,抱着那包菖蒲,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得很慢,却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