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小萱第一次注意到驺山棋一,是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
那日她躲在这里偷懒,贵妃娘娘近□□她学规矩学得紧,她实在受不了,便借口更衣溜了出来,寻了这处僻静地方,打算猫到日头西斜再回去。
刚蹲下来,就听见假山另一边传来声音。
“先生,这个字怎么念?”
是照的声音,慢吞吞的,一字一顿。
“哪个?”另一道声音响起,清清冷冷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这个……长得好奇怪,像一只蹲着的狐狸。”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那道清冷的声音里染上了笑意:“那是‘魅’字。鬼魅的魅,妖魅的魅。”
“魅……”照念了一遍,又念一遍,“魅。所以先生上次说九尾狐会魅惑人,就是这个魅?”
“嗯。”
“那先生会不会魅惑人?”
“……”
庭小萱差点笑出声来。她赶紧捂住嘴,竖起耳朵听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你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那道清冷的声音有些无奈。
“在想先生。”照答得理所当然,“先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奇怪?”
“嗯。别人心里都有声音,只有先生没有。”照顿了顿,“有时候我会想,先生是不是也是妖怪变的。不然为什么我听不见先生的心?”
那边沉默了。
庭小萱也沉默了。
她微微皱眉。照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别人心里都有声音”?什么叫“听不见先生的心”?
她想起照小时候的样子,呆呆的,傻傻的,跟她说句话要好半天才能反应过来。她那时觉得这个妹妹可怜,便时常去看她,带些点心果子,陪她说说话。照虽然反应慢,但从来不闹人,安安静静的,比那些心眼多的皇姐皇妹好相处多了。
可自从照落水被救醒之后,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变聪明了,说话做事还是慢吞吞的。但那双眼睛,那双原本总是雾蒙蒙的眼睛,如今清澈得像是能照出人来。
有时候被她看着,庭小萱会觉得心里发毛,好像自己那点小心思都被人看穿了似的。
“照。”那道清冷的声音又响起,“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还没有。”
“那还不快做?”
“哦。”
窸窸窣窣翻书的声音。
庭小萱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从假山的缝隙里望过去。
她看见照坐在一块石头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正一笔一划地写字。照的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寻常的青布道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那就是父皇给照请的女先生?那个救了照的奇人?
驺山棋一。
庭小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女子忽然偏过头来。
庭小萱吓得赶紧缩回去,心跳得像擂鼓。她方才明明躲得很好,那人怎么……
“出来吧。”
那道清冷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庭小萱僵在原地。
“躲了这许久,腿不麻吗?”
庭小萱咬了咬牙,从假山后面钻了出来。
她掸了掸裙摆上的灰,努力摆出公主该有的仪态,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
照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亮:“八皇姐!”
“照。”庭小萱冲妹妹笑了笑,然后转向驺山棋一,扬起下巴,“你就是父皇给照请的先生?”
驺山棋一打量着她。
眼前这个小姑娘比照大上一两岁的光景,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发髻梳得齐整,簪着几朵小小的珠花。眉眼生得俏丽,下巴却微微扬着,一副“我是公主我不怕你”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
驺山棋一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八公主有何指教?”
“我……”庭小萱卡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我就是来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父皇把你留在宫里。”
“哦?”驺山棋一挑眉,“那八公主看出什么来了?”
庭小萱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皱起眉头:“你这个人,好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庭小萱绕着她走了一圈,“就是觉得……你身上有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驺山棋一笑了笑,没接话。
照在一旁开口了:“八皇姐,先生很好的。她教我认药材,教我读《山海经》,还教我……”
“还教你什么?”庭小萱追问。
照看了驺山棋一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道:“还教我一些小术法。能让人静下心来的那种。”
庭小萱的眼睛亮了。
“真的?那你教我!”
“八皇姐想学?”
“当然想!”庭小萱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贵妃娘娘近□□我学规矩,天天让我练那个什么‘莲步轻移’‘笑不露齿’,我练得头都大了!要是有能让人静下心来的法子,我岂不是……”
她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巴。
驺山棋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个小公主,倒是有趣。
明明是来“看看她有什么本事”的,结果三句话不到,就露了底。
“八公主想学那个静心的咒?”驺山棋一慢悠悠地开口。
庭小萱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我没有想学,我就是……就是好奇!”
“那八公主不好奇了?”
“我……”
庭小萱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照在一旁轻轻拉了拉驺山棋一的衣袖:“先生,你别逗八皇姐了。”
驺山棋一低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我哪里逗她了?”
“你明明就是在逗她。”照认真道,“你每次想逗人的时候,眼睛就会弯起来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