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照去御花园里采驺山棋一交代的草药。
驺山棋一说,御花园东南角的假山后面,阴湿背光,该有菖蒲。菖蒲可以入药,也能驱虫,让她自己去认一认、采一些回来。
照便去了。
她蹲在假山后面的石缝边,认认真真地翻找,指尖沾了泥,裙摆上也沾了青苔的痕迹。好不容易寻着几株矮矮的菖蒲,正要用小锄头小心地挖出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这不是那个傻子吗?”
照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挖着那株菖蒲。
“跟你说话呢,聋了?”
一只脚伸过来,踩在她正要挖的那株菖蒲上。照抬起头,看见三皇子那张带着恶意的脸。
三皇子今年十二岁,是淑妃所出,在皇子里排行第三,却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是某王府的世子,一个是朝中某位大人的公子,都是入宫伴读的。
照认得他们。以往她痴傻的时候,这些人没少拿她取乐。往她书篓里放虫子,在她凳子上抹浆糊,揪她的头发,扯她的衣裳,变着法儿地折腾她。
那时她反应慢,被欺负了也要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那些人早跑远了,她只能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她依然反应慢。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三皇兄。”照站起身来,低头看着那株被踩烂的菖蒲,语气平平静静的,“你踩到我的草药了。”
“草药?”三皇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回头对那两个少年道,“听见没有?傻子在采草药!她会采什么草药?采来毒耗子的吗?”
那两个少年便跟着笑起来。
照看着他们,不说话,她听得到他们心里的声音。
三皇子:这傻子居然醒了,母妃说往后得防着她点。今日先试试,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好了。
世子:跟着三殿下欺负她准没错,反正她是个没娘疼的,皇帝也不待见她。
某公子:啧,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傻子。不过傻子也有傻子的用处……
照皱了皱眉。最后那道心思,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让开。”她说,语速依旧很慢,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东西,“我要回去交差了。”
“交差?”三皇子挑眉,“交什么差?给谁交差?听说父皇给你找了个女先生?就那个神神叨叨的女人?”
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许你这样说先生。”
“哟,生气了?”三皇子哈哈大笑,伸手就要来捏照的脸,“傻子还会生气,真是稀奇。”
他的手还没碰到照的脸,忽然僵在半空中。
他的笑容也僵住了。
因为照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出他内心的所有念头。
她怎么敢这样看我?一个贱人生的傻子,凭什么这样看我?母妃说她的生母是皇后又如何,皇后死了,她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我要让她知道谁才是主子,我要让她跪下来求我,我要——
“你要让我跪下来求你。”照一字一顿地复述出来,语速依旧很慢,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磨人,“你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你说你母妃告诉你,我母后死了,我就什么都不是。”
三皇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照的目光移向他身后的世子,“你觉得跟着三皇兄欺负我准没错,因为我是个没娘疼的,父皇也不待见我。”
世子的笑容也僵住了。
照又看向那位公子,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在想,傻子也有傻子的用处。你想的用处,让我很不舒服。”
那位公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三皇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不是傻子吗?你怎么会,怎么会……”
“我不是傻子。”照说,“我只是反应慢。”
她低下头,看着那株被踩烂的菖蒲,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让我来采药。”她轻声说,“我采不到了。”
她蹲下身,用沾了泥的手,把那几片被踩碎的叶子一片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包进帕子里。然后她站起身,绕过僵在原地的三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背影小小的,孤零零的。
三皇子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发憷。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想问她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的,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照回到寝殿的时候,驺山棋一正斜靠在窗边翻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杂书。
见她进来,驺山棋一抬眼,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的裙摆上,又落在那双泛红的眼眶上,最后落在她小心翼翼捧着的帕子上。
“菖蒲呢?”
照走过去,把帕子打开,露出里面几片被踩烂的叶子。
“被踩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驺山棋一看了那叶子一眼,没说话。
照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先生,我能听见他们在想什么。三皇兄在想怎么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好了。世子在想跟着他欺负我准没错。那个……那个公子,他在想……在想……”
她说不出那个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心思,只觉得说出来都脏了嘴。
驺山棋一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照的眼眶越来越红,却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哭。”她说,“我不会在他们面前哭的。先生说过,不能让那些人看见你的眼泪,他们会更得意。”
驺山棋一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来,走到照面前,伸手接过那片包着碎叶子的帕子,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放到一旁。
“菖蒲没了,明日再去采就是了。”她说,“但你心里这口气,打算怎么办?”
照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照说,声音有些茫然,“我可以用咒术对付他们吗?就是先生教我的那些?”
“可以。”驺山棋一说,“但你若用了,他们会知道是你做的。到时候,你打算怎么解释?”
照沉默了。
她当然没法解释。一个九岁的公主,忽然会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她隐隐约约能猜到。
“那我就这么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