驺山棋一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做起先生来。
她原以为这辈子最多也就是给乡野村夫算算命、测测字,混口饭吃。谁承想如今竟堂而皇之地坐在皇宫里,对着一个九岁的小公主,教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学问的东西。
“先生,今日学什么?”
照趴在案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这孩子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魂魄归位之后,脸色红润起来,连带着那股子慢半拍的劲儿都淡了几分,当然,也只是淡了几分而已。
驺山棋一摇着折扇,漫不经心道:“你想学什么?”
“先生会什么?”
“会的东西可多了。”驺山棋一合上扇子,在照额头上轻轻一点,“跳大神,驱鬼,算命,测字,看风水,还有……”
“还有?”
“还有怎么在被人追杀的时侯跑得快点。”
照愣了一愣,然后咯咯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格外讨喜。
“那我要学这个!”照举起手,像学堂里抢着回答问题的学生,“学跑得快!”
驺山棋一失笑:“你一个公主,谁会追杀你?”
照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不知道。可是先生会,那我也想会。”
驺山棋一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孩子说话总是不按常理,偏偏每一句都让人没法反驳。
既是做了先生,总不能真的只教逃跑。
驺山棋一琢磨了几日,给照定下了几门功课。
头一门,是认药材。
“你身子骨弱,又丢过魂魄,往后需得自己懂得调理。”驺山棋一将一只药锄递到照手里,“从明日起,每日清晨随我去御药房认药材,认满一百种,便教你一样好玩的术法。”
照接过药锄,认真点头:“好。”
第二日天不亮,照便穿戴整齐,站在殿门口等她。驺山棋一打着哈欠出来,看见这孩子一脸期待的模样,只觉得头疼,她向来昼伏夜出,何时这么早起过?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御药房的老太监见九公主亲自来认药材,吓得差点跪下。驺山棋一摆摆手,让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自己领着照,一样一样地认。
“这是当归,补血的。这是黄芪,补气的。这是人参,大补元气,但你年纪小,轻易用不得……”
照听得认真,时不时伸手去摸那些药材,放在鼻尖嗅一嗅,然后皱着眉头说“好苦”或“好怪”。
驺山棋一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师父认药材的情景。那时候她也是这般,什么都想摸一摸、闻一闻,师父就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这个有毒不能碰,那个有刺要小心。
“先生?”
照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先生方才走神了。”照眨着眼睛,“在想什么?”
“在想我师父。”驺山棋一收回思绪,“他也曾这样教我认药材。”
“先生的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驺山棋一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个好人。是个……总想让我做个好人的好人。”
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伸手拉住驺山棋一的衣袖:“那先生现在也是好人了。”
驺山棋一愣住。
“因为先生在教我。”照说得很认真,“教我认药材,教我保护自己。先生在做和师父一样的事。”
驺山棋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第二门功课,是认字。
照原本是认字的,先生们教得用心,她也学得认真。但驺山棋一翻了翻她读的书,全是《女诫》《内训》一类,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些书,读来做什么?”她把书往旁边一丢,“教你如何恭顺,如何柔顺,如何做一个任人拿捏的好公主?”
照眨眨眼:“可是先生们说,这是公主该学的。”
“公主该学的,是看清楚这世上的人心鬼蜮。”驺山棋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放到照面前,“从今日起,你读这个。”
照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山海经》。
“这是……”
“讲妖怪的书。”驺山棋一摇开折扇,“什么地方有什么妖怪,什么妖怪有什么习性,怎么认出来,怎么对付。你既然能听见人心,往后少不得要跟人心里的妖魔鬼怪打交道。先认认书上的,省得日后见了真的吓哭。”
照翻了几页,眼睛渐渐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