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你倒是记得清楚。”周临苍蹙眉,“坐下吧,站着不累?”
白祉依言在离他稍远的位置坐下,姿态依然恭谨。
两人沉默良久。
“白祉,”周临苍忽然开口,“今日夫子除了罚抄,还说了什么?”
白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平静道:“夫子只是叮嘱学生要勤勉,莫要辜负殿下期望。”
白祉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瞒不过周临苍。“夫子提醒学生,”他缓缓开口,“恪守君臣本分,莫动……不该动的心思。以免……大逆不道,为世不容。”字字清晰,全然飘进周临苍的耳中。
“大逆不道?为世不容?”周临苍重复着这几个字,忽地笑了一声,“他倒是看得透彻,也说得直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冬景,背对着白祉:“那你呢?你怎么想?也觉得这是大逆不道,是该被唾骂的心思吗?”
白祉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太重,重到他几乎承受不起。感激、仰慕、依赖、愧疚、惶恐……还有那隐秘角落里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那是什么,正因为知道,才更恐惧。
“殿下,”他的声音颤抖,“澜夫子所言,是至理,也是现实。您是君,是未来的天子。微臣……只是臣。殿下对臣的庇护与厚爱,已是臣几世修来的福分,不敢再有他求,亦不能……有他求。臣之忠诚,天地可鉴,此心……亦只止于此。”
他说得很慢,也很艰难,像是在用钝刀切割自己的血肉,努力划清那条名为“本分”的界限。
周临苍猛地转过身,紧盯着白祉。他想说“去他的君臣”,想说“我偏要”,可对上白祉那双隐忍着巨大痛苦的眼睛,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他看到了白祉的挣扎,看到了那份清醒的自我割舍。这份清醒,比直接的抗拒更让他心痛,也更让他明白,横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澜秦鹤的警告,更是整个王朝的礼法、天下百姓的议论,以及白祉肩上沉重的家族荣誉和他自身的傲骨。
逼他,就是毁他。
他所有的冲动和占有欲,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被强行按回了心底最深处。他是太子,他不能只凭一己好恶行事。
良久,周临苍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了下来。
“澜夫子说得对,你是臣,我是君。君臣之间,自有法度。”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那叠抄好的《战国策》,“这次,多谢你。但下不为例。我的功课,我自己会做。你既为伴读,做好提醒、协助之责即可,无需越俎代庖。”
这话像是划下了一道新的界线横在两人之间。
白祉心头一刺,却明白这是周临苍在后退,也是在保护。他俯身,深深一揖:“臣,遵命。”
“嗯。”周临苍不再看他,重新拿起书卷,“今日就到这儿吧。你也回去歇着,明日……莫要迟了。”
“是,臣告退。”
白祉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门扉合拢的刹那,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不知道这样是对还是错,可是至少现在的结果对大家都好。
书房内,周临苍盯着书页,半晌未动。直到确认白祉的脚步声远去,他才猛地将书卷掷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手撑住额头,指节用力到发白。
“白,祉。你好狠的心。”他喃喃自语道,“你倒是清醒。明明你坚定一点,我们就…”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此刻开始,有些东西必须深埋。
窗外,暮色渐浓,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预示着这个冬天,还很长,也很难熬。
而两颗年轻又沉重的心,在各自的角落里,品尝着同一种名为“克制”与“距离”的苦涩。前路未知,荆棘丛生,但命运的丝线既已缠绕,便注定无法轻易割断。
屋外忽然狂风骤起。
暴雪就要来临了,也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