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若尘星的原住民们聚集在一片空地上。这是梧安排的——他用自己的威望,说服了各个部落派出代表,来见那些入侵者。
三百多人,围成一个大圈。他们的光晕五彩斑斓,但大部分都偏向暗色——悲伤、愤怒、恐惧。那二十三个死去的人,他们的亲人、朋友、爱人,此刻都站在这里。
梧站在人群中央,身边是阿尘和若。
当卡尔和那九个幸存者被带进来时,人群里爆发出愤怒的咆哮。那不是骚动,是海啸。
“杀了他们!”
“还我孩子!”
“恶魔!杀人恶魔!”
石头、泥土、树枝,雨点般砸向那十个人。卡尔本能地抬手护住头,一块石头砸在他额头上,血立刻流下来。塞恩被砸中肩膀,踉跄着差点摔倒。薇拉尖叫一声,蹲下去捂住脸。
梧举起手,想让人群安静,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愤怒的浪潮里。
一个蓝色的身影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性若尘星人,光晕是燃烧的红色,边缘像火焰一样跳动。他冲到卡尔面前,一拳砸在他脸上。卡尔倒在地上,那人骑在他身上,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带着全部的恨意。
“你杀了我女儿!”他吼着,声音嘶哑,“她才六岁!她才六岁!”
卡尔的脸上全是血,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手挡。他只是躺在地上,承受着那些拳头。
又一个人冲出来。是一个女性,光晕是破碎的灰色。她扑向塞恩,用指甲抓他的脸,用拳头捶他的胸口。塞恩想躲,却被另一个人按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更多的若尘星人冲上来,围着那十个入侵者,拳打脚踢。那不是审判,是发泄,是压抑了六个月的愤怒终于找到出口。
随着科技进步,这个时代的人类身体的抗击打能力有所提高,但这些人面对排山倒海的恨意倾泻而下的拳脚依然感到痛彻心扉。
他们围着卡尔的人最多,卡尔的肋骨被踢断了,他能听见断裂的声音,能感觉到呼吸时那种尖锐的疼痛。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嘴里全是血腥味。但他没有出声,没有求饶。
他只是想:原来被这样打,是这样的感觉。
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死之前,也是这样疼吗?
薇拉的头发被人抓住,头被按在地上。她哭着喊“对不起”,但没有人听。那些拳头落在她背上、腰上、腿上,每一拳都带着恨意。
塞恩蜷缩成一团,护着头,任由那些人踢打。他想起自己曾经怎样对待那些村民——用枪托砸,用脚踹,用电击棍刺。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艾克被人拎起来,一巴掌扇在脸上,又倒下去。他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那些蓝色的、布满泪痕的面孔。
混乱持续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
阿尘和若站在圈外,没有动。
不是不想阻止,是知道此刻阻止没有用。那些愤怒需要出口,那些痛苦需要被看见。如果现在强行拉开,那些恨只会被压回去,变得更深。
但他们也没有走。他们站在人群边缘,光晕明亮而稳定,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
终于,梧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直接共振在每一个人的灵魂里:
“够了。”
那声音像一道清泉,浇在燃烧的火焰上。人们的动作慢下来,拳头停在半空,喘息声此起彼伏。
梧走过去,穿过人群,走到卡尔面前。
卡尔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裂开,胸口起伏得很艰难。但他还醒着,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梧。
梧蹲下来,看着他。
“你。”梧说,“为什么。不。躲?”
卡尔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应该的。”
梧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来,对周围的人说:“够了。再打,就和他们一样了。”
人群里有人喊:“他们杀了我儿子!”
“他们杀了我丈夫!”
“他们杀了我妹妹!”
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每一个声音背后,都是一个死去的人,一个破碎的家。
梧听着,等所有人说完,才开口: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像古老的树根,深埋在地下。
“我的族人也被杀了。我的朋友也被杀了。我的心里,也有恨。”
他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一个一个看过去。
“但杀了他们,那些死去的人会回来吗?”
沉默。
“不会。”梧自己回答,“杀了他们,我们只会多十个死人。他们的孩子,也会像你们一样,站在这里,恨着谁。”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来。
那个第一个冲出来的男人——那个女儿被杀的父亲——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我女儿……”他哭着,“她才六岁……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唱歌……”
阿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那男人抬起头,看着这个发光的人。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光晕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
“你女儿。”阿尘说,“她叫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说:“……欣。她叫欣。”
“欣。”阿尘轻轻重复,“她喜欢唱歌?”
“喜欢……天天唱……从早唱到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