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疼。”阿尘说,“是另一种东西。你知道狗死的时候为什么哭吗?”
卡尔愣住了。
“因为你爱它。你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弱肉强食,你只知道,那个会摇尾巴、会舔你手的生命,没有了。你哭,是因为你心里有爱,而爱失去了对象。”
卡尔的身体僵住了。
“你现在疼,不是因为饥饿,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你看见了那些眼神,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有过那种信任,然后发现,是你自己亲手杀死了它。”
阿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卡尔心里。
“你以为你把爱扔了,但爱没扔你。它一直在那里,等你回来。”
卡尔的眼泪流下来。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上一次,是那只狗死的时候。后来他学会了不哭,学会了用冷漠和暴力保护自己,学会了把所有人都当成工具或敌人。
可现在,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在饥饿和绝望的尽头,在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眼神里,他看见了自己。
“对不起。”他轻声说,用若尘星的语言——这几个月里他唯一学会的几个词,“对不起。”
但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帐篷外,塞恩和薇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门口。营地里还活着的人——只剩九个了——也慢慢聚拢过来,站在他们身后。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都在看。
卡尔抬起头,看着这些人——曾经是他手下的人,被他打骂、压迫、抛弃的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更想哭。
“你们……”他开口,却说不出话。
塞恩第一个走进来。他站在卡尔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曾经让他恐惧、服从、也暗暗憎恨的人。
“我刚才在想,”塞恩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努力寻找正确的词,“如果我从小被教的是另一种东西,我会不会变成你?”
卡尔愣住了。
“我爸也打过我。”塞恩说,“他说,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选了吃人。”
他蹲下来,和卡尔平视。
“但被吃的感觉,真他妈难受。”
卡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还有别的——一种他自己也开始感受到的东西。
“我们……还能变吗?”卡尔问。
塞恩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阿尘。
阿尘依然坐在那里,手还伸着。
“能。”他说,“但要很久。要很痛。每一次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都会痛。每一次看见自己曾经做过的事,都会痛。但痛,是因为你们还有感受的能力。没有感受的人,是不会痛的。”
薇拉走进来,然后是奥德,然后是艾克,然后是其他几个活下来的人。他们围成一圈,站在阿尘和卡尔周围。
卡尔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此刻站在他身边。
“我不知道怎么……”他说,声音断断续续,“我不知道怎么……爱。”
阿尘看着他。
“你刚才对那只狗,是怎么做的?”
卡尔愣住了。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抱着狗哭的小男孩。他没有想怎么做,他只是抱着它,哭,舍不得。
“你不必学。”阿尘说,“你只需要记起来。”
卡尔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只狗温热的身体,想起它临死前舔他的手,想起自己抱着它哭。他想起那些蓝色的生命临死前的眼神,和那只狗一样。
眼泪再次涌出来。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用人类的语言,“对不起……”
阿尘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听不到。但你可以对着心里说。每一次说,你的光就会亮一点。”
卡尔抬起头,泪流满面。
帐篷外,阳光更亮了。金色的光芒洒在废墟上,洒在这些伤痕累累的人身上。
阿尘转向门口,对塞恩说:“召集所有还活着的人。带他们出去。”
塞恩愣了一下:“去哪里?”
“去见他们。”
他指的是那些若尘星的原住民——那些活下来的人,那些失去亲人的人,那些此刻还在恐惧和愤怒中的人。
薇拉脸色变了:“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阿尘看着她,目光平静。
“也许会。但如果你们要重新学会做人,第一步就是面对那些被你们伤害过的人。”
没有人说话。
卡尔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他的腿在抖,但他站着。
“我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