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沉饶是个不爱多管闲事的人,听了这等耸人听闻的当街指控,也不由得将身体往外探了探。
姜庆临一宗之主,什么脏事烂事没听过,见怪不怪又给他夹了一只牡蛎,温言道:“再吃一个,不必理会。”
跃沉白他一眼:“姜长老怎么这样淡定,难不成是知道些什么内情不成?”
姜庆临微微皱眉:“你又多想,没有的事。”
“行走人间多了,你就知道这人间的生鬼比炼炉里的死鬼还多呢。魑魅魍魉披着人皮就出来了,所以万事不能只看一面,得多加甄别才是。”
跃沉撇撇嘴,再往楼下看去时,那妇女就被几个壮汉架起来,捂住嘴带走了。
油爆鳝丝和三鲜笋炖鹌鹑热腾腾端上来了,店小二往楼下一瞥,心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安置了菜盘,便笑嘻嘻劝道:“公子莫怪我话多,只是咱得说一句,这兴陵城里谁和安平医堂过不去,那真是自讨苦吃了。”
他给姜庆临满上烧酒,笑道:“您说是不是?”
姜庆临眼睫轻颤,微笑不语。
安平医堂?
跃沉恍惚好像听过似的,他再次偏头往楼下看,却发现那女子早就没了身影。
“别多想。”姜庆临再次提醒道。
两人慢悠悠吃完了饭,姜庆临大手一挥记在账上,领着跃沉从后门下楼,特意避开了楼下的乱象。
后街繁华亦然,河水流淌在桥下。今日甚多莲灯漂浮于水面,点点如星长流,都是黎民百姓祈福所用。
一纸一纸莲灯,托着好些个炽热的愿望越飘越远。不知能否百川东到海,是逆流而上飘上昆仑,还是西归入酆都冥河。
跃沉双手撑在石桥栏杆上,姜庆临以为他对莲灯感兴趣,也停住脚步。
他的胃里莫名灼烧,似乎并不是饭菜的问题。跃沉微微低头,面上扑来河水冰凉的水气。
他听到祈祷声。
好像有一群人都面向他喃喃而语,震得他脑仁胀痛。
跃沉脸色一变,因为他听到了很清晰的话。
“还想要这些人的命,来昭阴村。”
“你是一方神明,我知道你在听。”
“否则他们都得死。”
姜庆临终于察觉到跃沉的脸色不太对劲。
他靠近过来,扶上跃沉的手臂,才发觉跃沉手臂微颤、眉头紧皱。
“方才吃错了什么东西么?”姜庆临疑惑道,“不应该啊……”
跃沉虚弱地轻轻摇头。
只是摇头的动作,就使他头晕目眩,气喘连连。
“没什么。”跃沉艰难挤出三个字。
头痛终于停住了,可能是祈祷者和他的连接已经断开了。跃沉松开手,后退一步,腿却一软,倒在了姜庆临怀里。
姜庆临个子比他高些,揽着他在身前,沉默无言。
两人盯着河里的莲灯飘飘悠悠,慢慢远去。河岸边有打铁花艺人,一击绽出热烈的红紫,丝竹箫管自画舫中传来。
冷凝的铁水悄无声息落在河里。
上元三日过的飞一样快,并不轰轰烈烈地告一段落了。
正月十八早上卯时朝暮殿门前张榜。跃沉是陪着冲华和吴昼锦来看热闹的,自己并不以为意。
吴昼锦进了曳白长老的磊落山,这是他自己相求的。
毕竟他武功稀松,药理也着实一般,天文术数这种没几个人听的课,他也没有格外的兴趣。
冲华的名字赫然在榜,毫无悬念是进了林钟岭。
跃沉捋着名单往下看,不由得吃了一惊,转头来问冲华:
“渊令怎么跑到你林钟岭去了?!”
冲华不敢说是自己死皮赖脸求的,只好装傻:“不知道啊。”
一旁吴昼锦眉毛挑的高高的,恨不能飞出二里地,听到冲华推诿的“不知道”,更是瞠目结舌。
跃沉看出这俩人似乎是不太对头,但也没有表示,只是淡淡点头作罢。
渊令在挤挤挨挨的人群最后,低调地站在一边儿。於破岩不在,反而是曲增明露了面。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遥遥盯住了渊令。
渊令向她回以点头示意。
曲增明无奈一笑——这孩子,还挺讲义气。
榜上没有跃沉的名字,但是多半弟子都知道他要单独去姜宗主的藏琢峰了。所以人群中窃窃私语,跃沉经过时又戛然如掐住了脖子,安静如鸡。
跃沉终于名正言顺正式搬进了藏琢峰,姜庆临在炼器室忙着。阿承和阿平来帮他收拾屋子。
跃沉嫌麻烦,自己甩出几个清洁符咒,左看右看对新房间十二分的满意。
下一句就是雷打不动的:“吃什么?”
阿承师傅笑呵呵:“你想吃什么?”
跃沉毫不客气真把藏琢峰的厨舍当成了自己的私厨,大点特点一番。
林钟岭的众位新弟子正在拜见冲矜长老手下带着的师兄师姐。渊令在一众仙风道骨啜风饮露的采药炼丹人中挎着双刀,格格不入。
冲华不敢和他站在一起。
上元节时两人在街上逛到半夜,冲华顶着渊令送的面具戴了一晚上,束手束脚地不痛快。
渊令不以为意,拉着他逛遍了半座兴陵城,曙光微露才回鼎元宗山中。
话也不多说,只是一味地拉着他逛。
冲华实在捏不准他什么意思,渊令只字未提自己到底要不要进林钟岭。送他回来的时候,冲华也不敢问。
他本以为上元夜行不过是渊令要特意嘲讽他一番,要警告他收了心思的。孰料放榜时竟是意外之喜,反倒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渊令了。
进了内门,诸位弟子由四人间改成两人间。
冲矜座下大师姐面貌和蔼,分发了同寝人员的名单。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冲矜长老有意安排,冲华和渊令又是室友。
渊令听了名单毫无反应,冲华像是个烧开了的水壶,满脸滚烫泛红。
坐在上首的冲矜长老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大好事。
刚进门第一天也没什么事情要做,无非是嘱咐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