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嘴滑舌。
姜庆临回过神,脸色凉下来。
跃沉趁机道:“师傅,咱还是别练了吧,好不容易考核完了消停了。”
姜庆临瞥他一眼,放下手中桃花枝,靠着一旁的流苏树坐下。跃沉粲然一笑,丢了桃花枝也跟着坐下。
“就知道师傅最好了。”
“叔叔你最好了——”
冲华拉长声音,拖腔带调。
冲矜长老向来是老好人脾气,平日总是笑眯眯地和蔼待人,此时竟难得有些愁眉苦脸。
“你说……这,这我怎么请,人家都不可能来林钟岭啊……”
“人家武学深厚,截云巅两位长老都争来争去没个结果的,我去问算怎么回事?”
冲华怅然,轻轻叹出一口气。
冲华央求冲矜长老去问渊令想不想进林钟岭,为此已经在他身前软磨硬泡了两天。
人家的名字都不肯说全,却为了此事端茶倒水、支支吾吾、三番两次,提了又提。
冲矜磨不过他,趁着渊令去公厨吃中饭的功夫,坐在了他对面。
上午的时候於破岩已经和渊令谈过了,渊令进截云巅既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那就只需要谈拜入谁的门下了。
别的弟子恨不得有个山头就拜,渊令还能挑拣选择,已是和别人全然不同了。
他应该感激,然后“喜不自胜”地答应。
渊令坐在公厨角落,对着眼前一碗面皱眉。
冲矜坐下反而吓了他一跳。
“冲长老……”他刚要起身,就被冲矜按着小臂按回来。
“咳咳……那个……”渊令困惑的视线投来,冲矜更难开口,简直比冲华来求他时的模样更腼腆。
“长老,您有吩咐?”
“啊——没,其实没什么。”
冲矜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主动反问道:“渊令你……可有去处了?”
渊令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心口仿佛被人钝敲了一记,震得他一字一句都发抖。
“今早和於长老商量了,”渊令有心模糊,故意做个春秋笔法,便说,“只不过还没定下。”
冲矜正在斟酌怎么开口才合适,就听到“还没定下”四个字,大喜过望,一时间居然口无遮拦。
“好啊。冲华那臭小子还让我来问你,愿不愿意来我们林钟岭。他自己支支吾吾的不肯来问,非要我出面。”
渊令从见到冲矜那一刻起心中就大致有数,但是没想到真是冲华要求的,骤然惊喜之下,心口鼻尖一片酸软,险些在人前溃塌了防线。
他正了正面具,道:“冲华怎么没和我提过?”
冲矜全然不知两人之间的龃龉,还当他们和入门时一样的要好,遂一五一十将冲华这几日将他烦得不得了的狗皮膏药模样抖落出来了。
渊令:“……”
他神色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冲华是个傻瓜。
“那……”冲矜长老来时是万万不抱希望的,此时竟也有了些信心,小心翼翼望向渊令。
渊令唇角勾起难以觉察的微妙弧度:“弟子回去定然认真考量此事。”
话锋一转又道:“冲长老何不让冲华自己来和我说?正好晚上上元灯会,一同下山赏花观灯岂不美哉?”
冲矜长老深以为然,觉得还是友谊坚不可摧,比他一个老头子说话好使。遂一口应下,约了时间地点,表示一定要让冲华亲自过来和他说。
渊令微笑,目送冲矜长老满意离去。
“什——么——”
冲华拖长了声音,捂着脑袋在堂屋中央乱转,恨不能马上自挂东南枝。
“叔叔啊!他真让我去和他说?”他揪着衣角,还是不可置信,瞪着眼睛去看冲矜长老。
冲矜吹了一口热茶面上的浮沫,奇怪道:“怎么了?你求的我啊?你去跟人家说,很费解吗?”
他老人家还洋洋得意,觉得此番真是问对了。
冲华无言以对,只好装没听见,翩然转身跑了。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酉时日入,黄昏晚照,不少弟子结伴下山。冲华苦着脸磨蹭到山门口,与姜宗主和跃沉二人撞了个正着。
他尴尬地朝跃沉笑了笑,眼神已经溜到十丈开外——
渊令静立着,一副等人模样。他仍然没摘面具,身形却修长匀称。
他终于将那单调的黑衣换了,改穿了件藏蓝色的长衣,墨发高束,配了一条银蓝色的发带。
发带尾缀处银珠摇荡,漂亮极了。
冲华倒抽一口气,在心里偷偷喟叹。
渊令已然注意到他,抬眼将冲华上下一扫,眼角似有似无地微微一动。
冲华穿的是浅蓝衣服,头发也扎起,发带反而比渊令简单些,只是一条同色的绸带。
“走吧。”冲华垂头丧气走近,吐出这两个字。仿佛正月十五上元之夜不是去赏灯观花,而是要上刑场。
渊令玩味地伸手示意他先走,视线却附着在冲华背后,却从未离开翩跹的淡蓝身影。
兴陵城已然是灯火浩瀚如汪洋,远远地延伸出去,星点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