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往人都戴着仙妖面具，狐面鬼面，各色不同，倒显得渊令的银面具并不突兀。

冲华宛如一只缩头鹌鹑，一声不吱跟在渊令身后。

两人从山门口会合时就一句话没有，现在冲华还是闷声不言，渊令却一点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往前走。

街边一大块空地被傩舞占据，青面獠牙，火光冲天，敲打声不断，围观人群欢呼雀跃，吵闹纷扰。

冲华趁机嘟囔了一句：“来了又不说话了。”

渊令微不可察地一笑，收起难言的心思，转脸将上扬的唇角错过去。

两人慢慢走过了这片喧闹，冲华果然不敢再出声。

经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时，渊令突然停下。冲华刚才分神去看高挂酒楼的连缀珠灯，险些踩了渊令的衣袍。

“嘶——”

他漏出气声，急得往后退。

渊令眸光沉沉，上下打量他几眼，然后抬手拿起了小摊上的一只狐狸面具。

他转身过来把面具举起，在冲华脸边比了比。

“靠近一点。”渊令蹙眉，冷声问道，“我会吃了你么？”

冲华还是觉得别扭。

上次喝醉了酒就脱人家衣服的事情历历在目，他到现在都不敢喝酒。

“干嘛？”他警惕地转头去看那面具。

不防渊令突然倾身，将手中面具往前一推，正好给冲华戴上。

“挺适合你。”渊令淡淡地点评这么一句。

冲华耳尖腾一下红起来，烧着了似的。渊令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给他正了正面具缎带。

“戴着吧。”

冲华被这面具封印了唇舌，话全堵在喉咙里。眼前视线较先前狭窄了一圈，只能看到对面人银色面具里黑沉沉的瞳仁。

对面火花红紫冲天，蔚为壮观，点亮了渊令的双眼。

缎带从他的手指间滑落，两人恢复正常距离，气氛却仿佛流动着不舍。

上元节要烧彻夜的灯。

兴陵城的花被热腾腾的满城灯火催开了。石榴花艳压群芳，惹得仕女攀折。山茶更是盛放，花枝绣灯之间人影熙攘。

跃沉百无聊赖盯着酒楼下浓密的花枝，听着姜庆临在一边点菜。

名满天下的酒楼“四海升平”老板乃是在兴陵城发家，故而兴陵城这家是总店，客来客往流水常新。

“四海升平”的地段好，推开临街窗就是顶繁华的长街，俯首就能看见各色摊贩和艺人。

平时就是难得之位，上元节更是千金难求。

酒楼老板自然是早早给姜庆临留了位置，不需他格外操心。

“……先来道煨牡蛎。主菜要羊头签、油爆鳝丝、三鲜笋炖鹌鹑——挑你们最嫩的笋。”

店小二点头哈腰。

今日掌柜特别交代了，临街靠窗包厢的个个都是贵人，一定得小心伺候。

“你想吃什么？”

跃沉被姜庆临的问询拉回思绪。

往年昆仑山上元节亦有夜宴，神仙妖怪齐聚一堂相安无事，新仇旧怨且抛到脑后暂且不提。

跃沉这懒人，也只有吃饭才准时去。

仿佛是一百来年前，有道菜式就格外特别，跃沉一直挂念——是拿新鲜槐花裹了面糊，热油下锅炸得酥脆，咬下去满口沁香扑鼻。

他还特意问了菜名。

“油炸槐花，”跃沉朝店小二道，“再来个油炸槐花。”

跑堂的端上酸梅汤，里头兑了玫瑰木樨汁，满盏清甜。跃沉加了不少碎冰，被姜庆临用眼神扫过。

“少喝凉的。”

跃沉故意作对，又抿了一口。

姜庆临：“……”

煨牡蛎端上桌，嫩得颤抖，乳白一团，卧在洗净的牡蛎壳中，别有一番风味。

远处耍火壶的圈子里传来喝彩声，姜庆临给他端了一只牡蛎壳放到近前。

“师傅——”跃沉拉起长腔，一边笑得眉眼弯弯，一边啜着牡蛎汁水。

“好鲜……”

“鲜”字才出口一半，楼下赫然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吼声，引得临街一时静了。行人默然，争相看向声音来处，只闻火花嘶嘶声。

“他们卖我女儿作人肉药引子——”

女人哭哭啼啼，嗓门却亮堂极了。当街这么一喊，顿时四面八方的眼珠子都飞过来了。

挤挤挨挨的不挤了，吵架的不吵了，看花的也不看了，喝酒的醉眼迷离循声望去——

“天杀的你们王公权贵！你们假借善事开什么医者堂，骗我女儿治病！”

“还我阿囡性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