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增明放自家弟子又下山玩了一天,曳白门下在聚众烤肉,冲矜的林钟岭有点大,干脆就解散让自己逛一逛。
今年术星孤页招了几个弟子,说是弟子,其实散养的很。
新弟子进了垂月峦都找不着人,一问才知道自家师傅白天不见客,是要补觉的,于是各自收拾屋子去了。
只有於破岩门下是照常的早功晚功,甚至比在外门时还要严厉,众位新弟子叫苦不迭,老弟子幸灾乐祸。
冲矜长老建议门下先好好睡个觉,成日念咒诀也不好。众弟子听话的很,今晚集体睡觉。
入夜自然一切如常,只是冲华辗转反侧睡不着。其实说是同舍而居,就是隔了一间小小的堂屋和一架长屏风罢了。
隔壁传来一点动静,他都得起身偷看一眼,折腾了一夜暂且不提。
跃沉吃藏琢峰吃习惯了,朝食都按着他起床的时间来。他也懒得再挪去正殿,因为阿承师傅特意会把朝食送进他房中。
但是今日不同。
他醒了多时,迷迷糊糊换完了衣服,仍然不见阿承师傅的踪影。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跃沉摸进正殿,正巧撞见姜庆临在和曲增明说话。曲增明一挑眉,停住话头,招呼他过来。
跃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几步走近了方疑惑道:“怎么还有我的事?”
姜庆临脸色不太美妙,僵着脸不吭声。
曲增明负责解释:“之前咱们从地庙里出来,那位女武神不是上过我的身么?昨日突然她有了信徒请托,托梦不知怎的错乱了,居然托到了我这里。”
跃沉:“?”最近托梦这么频繁吗?难不成是诸位神仙都收到了托梦不成?
她抚了抚心口,惊魂未定道:“这托梦托的可够吓人的,仿佛是个女子被困在了山村里,满眼看到的都是血啊,乱的看不清楚。给神仙托梦都这样乱糟糟的吗?那女子告诉我她在昭阴村,求我来一趟,不来就要把我大卸八块啊。”
跃沉一听,吓了一跳。
昭阴村?那不是上元那日也给他请托过的信徒所在地吗?
姜庆临缓缓道:“前些日子术长老和我说,让我这段时间多往西面走动,或许会有机缘。昭阴村好巧不巧在鼎元宗正西面,那我就和曲长老一起走一趟,你就在这好好呆着……”
“——不用了!”跃沉急忙道。
两人俱是一愣。
跃沉连忙圆场:“师尊去哪我就去哪,就当是师尊让我跟着长见识了。”
曲增明愣住,征询似的望向姜庆临。
姜庆临也没有料到向来懒惰的跃沉破天荒主动要跟着去,一时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答应。
“求求您了……姜大宗主就让我跟着去吧……”跃沉立马放缓了语气,连求带磨地扯上了姜庆临的袖子。
曲增明:“……”
叹为观止。
“行行行,手先拿开。”姜庆临没辙了,佯怒斥他,“没得让人看了笑话?”
曲增明好险笑出来。
姜庆临其实并不是很担心跃沉的安全。当日在流沙地庙里大杀四方连破几个傀儡,那才叫个痛快。
正好带上这小混账,趁机再探一探他的底。
姜庆临几乎可以确定,跃沉绝对和当年他在戈壁中遇到的神明有点关系。
关系是多是少,他也不太清楚。
若这是神明本尊——姜庆临暗中上下打量一番——哪个神明这样拿乔装嫩,把自己变作少年模样的?哪个神明这样好吃懒做,天天惦记那点吃的?
越看越不像。
若这不是本尊,难不成是属神或是什么分身吗?
姜庆临探究无果,收回目光,淡淡道:“那就还是明日卯时三刻山门见。”
跃沉“嘶”了一声。
“师尊,要不,还是辰时三刻吧……卯时三刻太早了吧?”
姜庆临:“……”就知道这样懒的家伙不会是神明本尊。
“咳咳——那就辰时三刻。”姜庆临冷冷道,“但是这回不准迟到了。”
跃沉笑盈盈答应了。
山林小径冷清,一列送亲轿子吹吹打打走过来。
为首吹唢呐的壮汉没精打采,耷拉着眉眼。唢呐声气势低迷,断断续续宛如白事,听得晦气。
轿内女子怕极了,紧紧闭着眼睛,从肩膀抖到头发丝,银步摇坠子跟着轿子前后晃。
轿夫们更害怕。
都是些走投无路的无籍青年,为了躲开矿山抓壮丁,才逃到山里的。
进了山当然也躲不过。当地人拿捏着他们的户籍,只能老老实实做最下等最低劣的“黑户”,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
周围的州界都传遍了,昭阴村闹鬼!
山村夜中时闻啮骨之声,孩童啼哭不止,妇孺夜不能寐,上下不得安宁。昨日村长特意请了月满宗的得道高士,来村中为民祈福,追查祸根。
高士收了村中每户五钱银子,拈着杨柳枝,往地上喷了一圈烧化的符水。
然后又神神叨叨地问:“你们这里有什么祠堂神庙没有?”
村长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有。”
身后马上就有村民反驳:“没有什么没有?!都什么时候了?”
“就是啊,你要你的老脸,我们还要命呢!”
“我看呐,八成就是她!一定是她!”
众人义愤填膺,七嘴八舌,总算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几年前,村长家的大儿子议亲。本来和村东老蔡家谈的好好的,蔡家姑娘和村长儿子两情相悦青梅竹马,常在一处毫无嫌隙。两家各自满意,马上就要下聘了。
谁料村长的儿子恰好被月满宗选中,到宗门里做事去了。这多体面啊?村长老两口子想来想去,自家儿子值个家底更厚实的媳妇儿。
遂有意毁约,谁料蔡家不答应。村长狗急跳墙,在赋税上找借口打了蔡家当家人一顿,不料老蔡伤口流血化脓,捱不过两日就死了。
蔡家没了顶梁柱,蔡家夫人得了失心疯,蔡老太太上吊没了,蔡家小姐以泪洗面。
村长家得寸进尺,想要蔡家姑娘嫁过来做妾,一次两次强求,人家半点不应,遂趁着入夜,将蔡小姐强行绑进了家门。
后来也不知怎的,蔡家姑娘在村长家自挂东南枝了。
村长家自然嫌弃晦气,将尸体用草席裹了扔去后山草草了事。没过几日,大喜的日子敲敲打打迎了新妇,全当没事人一样。
村长家大业大,谁敢忤逆?偌大一个村子上千号人,全都冷眼旁观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