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鸿信是修丹药经的。前半辈子顺风顺水,继承父亲“锦衣官”的职务,修炼水平平庸却也够用,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给自己灌了好几副药,一点效用都没有,反而被这传声的家伙折磨得头痛欲裂。
想和别人说,一张口,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旁人望着他张口结舌的模样,更是一头雾水。
陆鸿信什么招数都试过了,还请同僚中专门修杂学的修士看过。看过的异口同声说他半点毛病没有,让他好好休息。
这个时候,脑中这声音就会跳出来嘲笑他一番,再施以惩罚。
陆鸿信好不容易和这声音能“和平共处”,才几日相安无事,月满宗年后集会的消息就递过来了。
脑中这鬼怪却比他还激动,怂恿着他快点动身,陆鸿信猜他是迫不及待要来找什么人的。
“想什么呢?”
心内耳外的声音同时响起。
“叫你呢。”脑海中的声音补了一句。
陆鸿信恍然,台上汪昱清正问到他辖地情况。
他起身应了,莲河桃叶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事情不多。
他掂量着回应了,把汪昱清哄得心花怒放,格外赏了他些丹药之类。
“三寸不烂之舌倒有几分本事——”
脑中声音意味深长说。
陆鸿信动作一顿,倒酒舞女以为是自己伺候不周,吓得脸色发白。
他冷冷一摆手,示意她退下。
随即咬牙切齿道:“你这邪祟,到底要做什么?”
那声音轻轻一笑,从里往外,震得他脑壳微胀。
殿上丝竹声轻柔,全然是纸醉金迷的气息,没有半点清修戒律的矜持。
“别那么大声啊?”
“难不成……你是想让别人都听见,你身上附了一只鬼吗?”
那声音蛊惑人心,陆鸿信迷迷糊糊,差点又被他顶替。他慌忙咬住舌尖,剧痛拉扯之下,眼前渐渐清明了。
他半点动弹不得,眼看着“自己”说话动作,和周围几桌的锦衣官谈笑风生,心中发毛,诡异难言。
寒暄过一圈,陆鸿信听了半天,也没猜出这鬼要找谁。
总算是快熬过去了,陆鸿信在心底偷偷想。
回了奉安城,有的是有能耐的药学杂学长老,能帮忙把这邪祟揪出来。
他想的太入神,没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陆鸿信觉得背后有点凉,可能是跪坐久了,腿也软麻。
他忍着站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满后背都是冷汗,汗涔涔地沾黏在衣服上,穿堂风一吹就是凉的。
“对了,多谢你带我来。”那声音冒出来,语气舒展,带着诡谲的笑。
这是陆鸿信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从他脑中响起的。
他双眼翻白,直挺挺倒下——
周围一片喧哗。
底下人一片寂静,头都不敢抬。
“什么?”汪昱清差点从高台上窜下来,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跟我说刚才和我说话的人死了好几天了?”
“是……是。”底下人更不敢出声。
汪昱清狠狠一皱眉。
好好的日子,明天就是上元佳节,奉安城还要办灯会的。这当口闹出这等晦气事情!
“先搁到后山去吧,过完了节再说。”
他平复下来,冷冷吩咐,全然不见刚才那副宽以待下的表情。
“今日鸿信之意外,你们出了这个门,自己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莲河桃叶渡的事情,就由冯卓暂时代领着。”
冯卓眼中闪过一分精光,然后又归于平静。
他淡淡拱手承应了,身边人一点没觉出不对劲。
冯卓是众锦衣官中最得汪昱清信任之人。
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就被汪昱清委以重任——不过却是托了他父亲的福。
冯卓之父是月满宗颇有名气的炼丹师傅,专门负责炼制汪昱清日用丹药,上下无人敢不敬重。
好在冯卓比别人争气,手下行事谨慎,从未闹出过笑话。冯家父子地位稳固,吸引而来的结附之党自然不在少数。
冯卓和几个下属说说笑笑出了高台,恍若无事人。神色自若,好像刚才陆鸿信不是在他面前摔了个倒栽葱似的。
“王母娘娘让我来找你。”
伯昏夷冷冷道。
冯卓一面回应向他拱手致意的同僚,一面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让人半点也瞧不出他脑中多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