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宗上上下下数万人,家大业大,年关也过得拖沓,和鼎元宗全然不同。
门下人太多了,盘根错节,除了领头的,谁也不认识谁。
混在其中骗取好处,招摇撞骗,欺下瞒上者大有人在。
锦衣官每年年后在奉安城集会。车马光鲜,人人衣袍上沾着从属地带来的傲气,铜臭也被有价无市的香料遮盖过去。
人家月满宗多能耐——选址的时候挑来挑去没一个满意的,干脆划定地盘自建一座,辉煌华丽的奉安城遂拔地而起。
这是瑞王的封地——当今陛下亲自钦定的南江沿岸十四州,全都划到这个亲哥名下。
在当地老百姓眼里头,瑞王比天还大。衣食父母,供奉敬仰。
南江丝场矿山林立,大小手工作坊争奇斗艳,奇珍异宝从不短缺。陛下厚爱兄长,月满宗也攀附上了真大腿。
从此瑞王和月满宗的关系宛如菟丝傍树,谁也离不开谁。拖延辗转到今日,十年树木用不上百年也能到树人。
马车鱼贯持符节入城,不时有相熟的锦衣官拨帘相唤。
“鸿信兄,今年来的倒早?”
陆鸿信正坐在马车里发呆,听见车外传来好生响亮的一声招呼,心下一紧。
脑中的声音此时却销声匿迹了,似乎并不打算指导他该如何应对。
他硬着头皮撩开马车帘子,朝和他打招呼的同僚回拜,微笑着。
“今年动身是早了些,想着早点见到宗主。”
两边互拜年讲过客套话,对面抬手拂袖露出华服袖口,金光潋滟,眨眼功夫又收回马车中去。
锦衣官为一方渡口之首,掌出入关口行商诸事,个个都是汪昱清心中有数的人物。
他老人家看去岁数不小,却也才是知天命之数。大约是修了燃骨经后,面相见老,个头都缩水了。
为遮掩身材短小,他接见门下诸人,端坐高台,从不起身。
陆鸿信和众人鱼贯而入,高台前又有十丈云雾纱帘充当帷幕,倾流而下,仰头方能窥见人影重重。
人老心不老,汪昱清最喜欢花哨衣裳。透过云雾纱一望,花花绿绿的颇为可笑。
他自己觉得这是童心未泯,喜欢得不得了。
汪昱清声音传来,嗓子沙哑仿佛磨过砂纸:“众位请坐。”
殿上舞女轻盈而入,把酒壶放在桌上。馨香萦怀袖,陆鸿信不动声色屏住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舞女靠近桌案,媚眼如丝,娇笑着倒酒。
陆鸿信私心觉得这点惹人讨厌。
明明是正经的修士门派,却入俗得厉害——俗人俗事,和红尘打得不可开交,倒不像是专心修行来的了。
“今年诸位辛苦,账房最近事务繁忙。等过了上元节,自会派人把分红银子送到各位手上。”
对,还有分红银子——这可是笔大数目。每年锦衣官集会的重头戏,人人用眼角斜盯着别人,还不都是为了这点碎银。
大概是这几日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陆鸿信脑子里纷纷扰扰,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往外冒。
他刚要拿起酒盅抿一口压惊,脑子里的声音骤然开腔,响亮得很。
“酒放下。”
就这三个字把陆鸿信吓得不轻,酒盅一歪,酒液险些倒在桌上。
好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坐在他旁边的几人都是锦衣官冯卓的亲信。他平日和冯卓素无来往,所以几人相安无事,也不太注意他。
“你你你——”陆鸿信低头压声,难掩怒意。
“不必出声,你在脑中想一想要说的话就是了。”那声音阴恻恻道,“提醒过你了,别耍花招。”
陆鸿信胆子不大,连想都不敢想了。
五日前。
正是休沐日,陆鸿信照常在莲河边钓鱼。一连几条大鱼上钩,未免有些得意。
最后一条鱼咬钩的时候,他刚喝了半葫芦酒。陆鸿信平日功法稀松,此刻竟是觉得飘飘然羽化而登仙了。
他探出身去抓那鱼杆。
那鱼的力气却大极了,死沉死沉,猝不及防拽着他入水。
冰冷的河水往衣领里灌,长衣裹在身上
陆鸿信酒也醒了,也不得意了,也登不成仙了,慌里慌张地扑腾一通。
正是夕阳西下天将擦黑的时候,三三两两的洗衣妇早已结伴归家。他这样隐蔽的小芦苇窝,呼救几声也无人应答。
陆鸿信连喝了好几口水,努力睁开眼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眼看过去,魂魄吓得飞到了九霄云外昆仑山上去。
那鱼钩上赫然勾着一具泡得发白的尸体,不浮不沉,上上下下地荡漾。
陆鸿信终于想起念避水咒诀,浑身湿淋淋地爬上岸,惊疑不定地拉上鱼钩,将那具尸体撂在了岸边。
莲河边有民谣传唱已久。若是被水鬼缠上,一定要帮着发送,不然水鬼必然拖了他全家去。
何况这是二话没有就撞上他的?搞不好是什么含冤泣血的鬼魂,煞气难以消解的,被缠上了得不偿失。
陆鸿信不差这点银子,打法人把尸体送进了停尸堂。
当晚,水淋淋的手臂撩开了他的床帐。
陆鸿信别说术法,连声都吱不出一分一毫,就被这个声音占据了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