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未消,临湖亭台的风带着几分凛冽。
胤禩按着前世的习惯,抱书卷立于廊下最外侧,垂首静候。九岁的身子骨尚显单薄,素色朝服衬得他面色淡淡,整个人像一株不起眼的劲草,安静、顺从,看不出半分棱角。
亭中康熙原本望着湖面波光,目光无意间扫过廊下,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这一眼,又是一眼。
他自己并未察觉,连日来,视线总不由自主地往这孩子身上飘。
暗卫递来的密折堆在案边,密密麻麻写着阿哥所的日常:八阿哥晨起梳洗极守规矩,不挑不拣;上书房写字比往日更勤,字迹端正;午膳只用四菜一汤,一粒米都不剩;连昨夜掌灯到几更,都记得分毫不差。
起初他只扫一眼,随手丢开,心里只有一句评价:无趣,太懂规矩,没什么特别。
宫里的孩子,哪个不学着守规矩?这算什么本事。
可日子一久,那叠密折越积越厚,他竟忍不住一遍遍翻看。
暗卫说,这孩子从不主动招惹谁,见了宫人躬身,他便微微还礼;几位年长阿哥说笑走远,他不追不闹,只是安安静静跟在后面,若即若离;连御驾经过时,他连头都不敢抬,仿佛父皇的目光,是他不敢直视的雷霆。
太乖了。乖得过分。
康熙指尖摩挲着密折边缘,眉峰微蹙。
他见过太多皇子,或骄纵,或怯懦,或张扬,或阴郁。唯独这个八阿哥,像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玉,温温顺顺,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叫人看不透。
他觉得自己不喜这样的孩子——太隐忍,太克制,像藏着什么心思,叫人心里发沉。
可偏偏,他又控制不住去关注。
风卷着碎雪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亭外小太监奉茶,脚下一滑,茶盏“哐当”落地,碎瓷溅了一地。
满殿瞬间安静,宫人内侍皆跪倒在地,连呼吸都放轻。
廊下的胤禩离得最近,小小的身子却纹丝不动,依旧垂首立在原地,目不斜视,仿佛那碎瓷与他无关,连指尖都没颤一下。
他太知道这一幕的结局。
父皇不会罚,只会淡淡一句“无妨”。
前世他也是这般静立,只当是寻常意外。
这一世,他依旧按部就班,不越雷池,不做半分多余的举动。
康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沉沉。
密折里写,这孩子遇事极稳,从不大惊小怪,也从不借机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