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过宫墙，御花园的桃李次第开了，粉白一片，映得紫禁城都柔和了几分。宫里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晨昏定省，上书房念书，弓马练习，宫人往来步履匆匆，皇子们或嬉闹或沉静，一切都循着祖宗规矩，有条不紊地运转。

胤禩自那场大病养好后，便极少再出什么差错，也极少再引人侧目。他不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病弱孩童，却也依旧算不上强健，只是每日按时起居，该当的差使从不推脱，不该争的东西半分不沾，在一众皇子中间，活得温和又透明。

九岁的皇子，早已过了需要乳母整日照料的年纪，却还未到要开始办差、接触朝政的时候。每日除了在上书房听讲、练习弓马、熟悉满汉礼仪，余下的时光，便是在阿哥所里处置些自己身边的小事。

他不与胤禟那般四处嬉闹，也不学胤禛那般沉心默坐，更不像其他年幼阿哥那样缠着太监寻新鲜玩意儿。胤禩的闲暇时光，大多用在打理自己身边的琐事上——清点份例绸缎，查看炭火账目，叮嘱宫人用药时节，核对每月份例是否足额，甚至连小太监扫地的次序、宫女摆放茶具的位置，他都看得仔细，却从不大声呵斥，只轻声提醒两句，点到即止。

他身边的宫人太监，大多是安分本分的老人，没有家世背景，也没有攀附之心，跟着这位安静温和的八阿哥，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看人脸色，日子过得安稳，自然也都尽心尽力。

胤禩从不用皇子身份压人，也从不对下人苛责打骂。

有人做得慢了，他便等一等；

有人出了小错，他便提醒一句；

有人受了委屈，他也只淡淡安抚，从不多管闲事，却也从不让身边人白白受欺负。

久而久之，阿哥所里的人都说，八阿哥性子软，心却善，话少，理却正。

这话不大不小，恰好飘进了往来巡查的总管太监耳中，一来二去，也零零散散地传入了康熙的耳朵里。

帝王本就对这个安静的儿子多了几分留意，这些细碎的评价，便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疼，却留下痕迹。

这一日，内务府按例给各宫各所分发份例，布匹、棉花、炭火、药材、笔墨纸砚，一车车推进宫里，按名册一一发放。轮到阿哥所时，管事太监见胤禩年幼、母妃位份不高，便悄悄克扣了两匹上等棉料，换了两匹寻常布匹送进来，想着这位八阿哥素来安静，定然不会计较。

宫人将布匹呈上来时，胤禩正坐在桌边，翻看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单子。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摸布料，只抬眸看了一眼，声音清浅平静：“这单子上写的是上等苏棉，你们送来的，不是。”

宫女和小太监顿时慌了，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胤禩也没有发怒，只淡淡道：“你们去同内务府说一声，不必克扣，也不必多给，按单子上的份例送来便好。我不多要，也不能少要。”

他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指责，只是在讲道理。

不卑不亢，不闹不吵，却字字清晰，不容置喙。

宫人连忙应声，匆匆跑去内务府交涉。

管事太监本想敷衍，可一听八阿哥清清楚楚点破了其中关节，不敢再欺他年幼好拿捏，只能乖乖把足额的份例补送过来，连声道歉。

胤禩只点了点头，收下东西，便不再多言。

没有张扬，没有告状，没有闹到主位娘娘面前，也没有惊动上头。

他只是守住自己该得的那份，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这件小事，悄无声息地结束，却没能悄无声息地过去。

康熙身边的暗线每日都会回奏宫中琐事，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御书房。

“八阿哥今日查对份例，发现内务府克扣棉料，没有声张，只让宫人按单取回，既没有多要，也没有受委屈。”

“八阿哥身边的太监不慎打碎茶碗，八阿哥没有责罚，只让下次仔细些。”

“上书房弓马练习，八阿哥不争先，不偷懒，练得规矩稳妥，先生说他姿态端正。”

梁九功站在一旁，低声回奏，语气平淡，只陈述事实，不加半分评判。

康熙握着朱笔，静静听着，没有抬头，也没有插话。

他这一生，见惯了皇子们要么骄横跋扈、苛待下人，要么懦弱怕事、任人欺凌，要么贪得无厌、争抢份例，要么胆小怕事、不敢声张。

像胤禩这样，守规矩、知分寸、不贪不躁、不软不硬的，实在少见。

年幼便懂得：

不惹事，也不怕事；

不占便宜，也不吃暗亏；

不苛待下人，也不纵容姑息；

不张扬声势，也不委屈自己。

这份心性，远比年纪要沉稳。

康熙笔尖微顿，终于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内务府既敢克扣，便是瞧着他年幼、母妃位分低。往后，让内务府仔细当差，皇子份例，不许有任何短少。”

一句极淡的吩咐。

没有明说护着胤禩，却已是在为他撑腰。

梁九功立刻躬身应是：“奴才遵旨。”

帝王的护短，从来都藏在无声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