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御花园的冰雪渐渐消融，柳枝抽出嫩黄的新芽，沉寂了一冬的紫禁城，终于慢慢有了几分生气。宫里的琐事多了起来，洒扫、修葺、搬挪器物、打理花木，宫人太监们往来奔走，殿宇亭台间，多了不少鲜活的动静。

康熙素来勤勉，每日除了批阅奏折、召见大臣，余下时间也常在宫中各处行走，一是查看宫规执行，二是放松心神，只是他行踪随意，从不提前声张，宫人们往往猝不及防，连诸位皇子，也常常在不经意间，便被父皇看在眼里。

这日午后，日头暖和，康熙避开侍从，独自沿着御花园西侧的假山小径慢行。此处偏僻，少有人来，草木清幽，恰好能让他暂时远离朝堂的喧嚣。

行至一处转弯，前方忽然传来细碎的争执声，不大，却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康熙脚步微顿，并未立刻上前，只立在假山之后，静静听着。

争执的是几名洒扫太监。一名年纪不大的小太监，在清扫石阶时，脚下打滑，失手打碎了一只御用的青花小碟。碟子虽不算贵重，却也是宫内器物，按规矩，轻则杖责，重则罚入辛者库，小太监吓得面无血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反复说着自己不是故意的。

管事太监面色严厉，不肯轻易罢休，厉声呵斥，要将人拖下去责罚。

周围路过的宫人纷纷避让，不敢多言。

恰好几位皇子从另一侧经过，是胤禛、胤禟，以及胤禩。

胤禛面色沉静，目光淡淡扫过一眼，并未多停。他素来恪守规矩，深知宫规森严，非自己分内之事，从不插手，只脚步未停，准备径直离去。胤禟则皱着小眉头，满脸不耐，觉得吵闹又晦气，拉着胤禛的衣袖，催促着快走。

其余几位随行的小阿哥，要么远远躲开，要么好奇张望，没有一人上前。

深宫之中，人人都懂明哲保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无一事。

可就在此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人群后方缓步走了出来。

是胤禩。

他没有快步上前，没有高声呵斥，更没有仗着皇子身份颐指气使。少年只是走到争执的人群前，站定，抬眸看向面色严厉的管事太监，声音清浅、平静、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方听得清楚。

“他并非有意打碎，今日石阶融雪，湿滑难行，失手也是难免。”胤禩微微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饶他一次，让他日后仔细当差便是，不必重罚。”

一句话，说得极有分寸。

不指责管事太监严苛，不偏袒犯错的小太监，不摆皇子架子，不讲大道理，只陈述事实，给出解决办法。平静、温和、有理、有节。

管事太监一怔，抬头看见是八阿哥，连忙收敛神色，躬身行礼：“奴才见过八阿哥。”

在宫中，八阿哥胤禩的存在感极低，母家低微，性子安静，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摆阿哥款，宫人们对他多是客气，却不算敬畏。可皇子终究是皇子，一句开口，便容不得忽视。

胤禩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静静看着他。

那双眼睛干净、清澈、平静，没有半分气势逼人的压迫，却让人莫名觉得安稳。

管事太监心中了然，连忙转身，对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沉声道：“既然八阿哥为你求情，今日便饶过你这一次，日后仔细当差，再不可出错！”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对着胤禩的方向不住叩谢，感激涕零。

胤禩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随即转身，缓步走回兄弟之间，重新站到不起眼的位置，仿佛刚才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没有居功，没有得意，没有炫耀。

仿佛只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这完整的一幕，一字不落地落入假山之后康熙的耳中，一丝不落地落入帝王的眼底。

康熙依旧立在阴影里，没有出声，没有现身，脸上依旧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讶异。

九岁的孩子。

在所有人都选择避让、沉默、不管不问的时候，他没有躲，没有怕，没有推。

不仗势，不欺人，不张扬，不邀功。

说话有度，行事有尺，待人有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