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的身子在日复一日的汤药调养下渐渐缓过劲来,虽依旧脱不开那副清瘦孱弱的模样,稍坐片刻便会气短神疲,却也能不必整日困在榻上,挪到暖阁里临窗静坐,或是翻几页笔墨清淡的山水游记。
阿哥所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单调,药香昼夜不散,宫人内侍行事皆循规蹈矩,炭火暖炉按份例添减,饮食汤药准时送达,周全妥帖,却从无半分额外的温情与优待。胤禩对此从无异议,甚至暗自心安——深宫之中,最危险的从不是冷落,而是瞩目。
他刻意将自己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课业停了便不再主动提起,皇子间的相聚能推则推,连每日晨昏定省都以体弱为由免去,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活得安静又低调。
胤禟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每日一得空便往阿哥所跑,怀里总揣着点心、小玩意儿,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的新鲜事,一会儿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一会儿说宜妃娘娘新赏了他玉佩,喋喋不休,却从不会吵到胤禩休养。
“八哥,你今日精神好些了,要不要我陪你去廊下晒晒太阳?太医说晒太阳对身子好。”胤禟捧着一碟糖糕,蹲在榻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是少年人的热忱。
胤禩指尖翻过书页,目光落在纸页上,语气温顺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不必了,风凉,怕是受不住。”
他不是不能去,是不想去。
不想与兄弟太过亲近,不想留下牵绊,更不想给日后留下半点祸根。
胤禟闻言,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却也不敢勉强,只闷闷地应了一声:“那好吧,八哥好好歇着,小九就在旁边陪着你,不吵你。”
说着便乖乖坐在脚踏上,一口一口啃着糖糕,安安静静地守着,再不多话。
胤禩垂眸,掩去眸底微涩的情绪。
他并非不喜小九的亲近,只是不敢。
前世的生死对立还刻在骨血里,他怕自己一时心软,到头来,既护不住旁人,也救不了自己。
没过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胤禛一身素色常服,面色沉静,手里提着食盒,不言不语地走到榻前,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熬得绵密的杏仁粥,温度刚刚好。
他自禁足期满后,每日都会过来一趟,不多言,不喧闹,放下调养的膳食,确认胤禩无碍,便会安静离开,恪守着兄长的本分,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太医新添的方子,养肺。”胤禛将瓷碗递到胤禩面前,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多余的关切,也没有刻意的热络。
胤禩伸手接过,指尖微垂,温顺道谢:“多谢四哥。”
他喝粥的动作很慢,姿态恭谨,眉眼低垂,将所有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没有半分亲近之意,也没有半分失礼之处。
胤禛看着他这般刻意疏远的模样,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并未多问,只静静站在一旁,待他喝完粥,收拾好食盒,便微微颔首:“好生休养。”
话音落,转身便走,利落干脆,从不多做停留。
胤禩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攥紧。
四哥素来冷心沉稳,一眼便能看穿人心,他这般刻意疏离,或许早已被察觉。
可察觉也好,疏离也罢,总好过日后兵戎相见。
他要的从来不是兄弟情深,只是安稳余生。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康熙正听梁九功回奏宫里的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