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暖光漫过阿哥所的飞檐，殿内药香依旧缠人。胤禩服过药后昏昏沉沉浅眠，呼吸平稳了许多，再无白日里那般急促咳喘，看得守在一旁的胤禟悄悄松了口气。

胤禛依旧立在窗边，沉默得像一道影子。他领了禁足旨意却迟迟未归，只守在这里，用最无声的方式弥补过错。管事太监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被少年周身冷硬的气压逼退，不敢再提禁足之事。

就在殿内一片静谧时，廊下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低声通传：“良嫔娘娘到——”

殿内几人皆是一怔。

清宫规矩森严，皇子入阿哥所后，低位份嫔妃不得随意探视，寻常时节连见面都要按礼制定时定点，更别提擅入病榻前。良妃卫氏出身辛者库，如今仅为嫔位，无诏不得踏入阿哥所半步，此刻突然前来，必然是得了康熙特旨。

胤禩原本闭着眼浅眠，听见“良嫔”二字，长睫猛地一颤，心底翻起滔天波澜。

是他额娘。

前世今生，唯一给过他纯粹暖意的人。

前世他落难，额娘为护他自缢身亡，成了他心底永远的痛。重生一回，他拼尽全力只想护着额娘安稳度日，可深宫桎梏，母子相见尚且艰难，遑论朝夕相伴。

他强撑着想要坐起身，动作牵动肺腑，忍不住轻咳两声，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八哥，你别动！”胤禟连忙上前按住他，小脸上满是慌张，“你身子弱，别行礼，太医说要静养。”

话音刚落，一道纤细素净的身影已轻步走入殿内。

良妃一身素色宫装，头上仅簪一支素银簪子，妆容清淡，眉眼温柔却藏着化不开的怯懦与卑微。她一路走得小心翼翼，连裙摆都不敢拂动声响，眼底满是焦灼，目光一落在榻上苍白瘦弱的胤禩身上，瞬间便红了眼眶。

她是得了康熙特旨，才得以破例入阿哥所探视。从钟粹宫一路赶来，她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晚一步，便见不到儿子平安的模样。

可即便得了旨意，她也不敢失了规矩。入殿后先规规矩矩屈膝，对着窗边的胤禛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姿态谦卑：“四阿哥。”

胤禛素来冷淡，对这位出身低微的八弟生母并无偏见，只微微颔首回礼，声音平淡无波：“良嫔娘娘。”

他知晓母子分离的苦楚，也明白良妃此番前来不易，当即侧身退至一旁，给母子二人留出些许空间，却也未走远，恪守着皇子与嫔妃的礼仪界限。

胤禟看着眼前温柔怯懦的良妃，也收敛了往日的顽劣，乖乖站到一边，小声道：“良嫔娘娘，八哥刚醒没多久，身子还弱。”

良妃轻轻“嗯”了一声，脚步轻缓地走到榻边，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她不敢坐，只垂首站在榻前，目光细细描摹着儿子的眉眼，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敢轻易触碰。

辛者库出身的她，在宫中谨小慎微一辈子，连疼爱儿子都要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逾矩。

“胤禩……”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额娘来了。”

胤禩抬眸，看着眼前卑微温柔的女人，前世额娘自缢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强压下眼底的湿意，努力维持着温顺的模样，声音沙哑微弱：

“额娘……儿子没事，让您挂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