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离去之后，阿哥所内紧绷得近乎窒息的气氛才缓缓散开，廊下侍立的宫人太监们纷纷悄悄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更换汤药、添换热水，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榻上的胤禩靠在垫高的软枕上，脸色依旧是一层褪不去的苍白，唇瓣泛着浅淡的青灰，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肺劳之症伤的是根本，加上他前世便郁结伤脾、今生脾胃虚弱已久，此番落水受寒三重打击，即便熬过了鬼门关，身子也依旧如风中残烛，半点都马虎不得。

胤禟守在榻边，一刻也不肯离开。

他早没了往日里上蹿下跳的顽劣模样，小小的身子端正坐好，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胤禩，生怕一眨眼，八哥又会陷入昏迷。桌上摆着宫人备好的蜜水、清粥、软糕，可他半点胃口也无，只紧紧攥着胤禩露在被褥外的指尖，那指尖冰凉，即便裹了暖炉也暖不热，让他心里一阵阵发慌。

“八哥，你渴不渴？小九给你沾点水润嘴唇。”

胤禟小心翼翼拿起棉棒，蘸了温温的蜜水，轻轻点在胤禩干裂的唇瓣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连呼吸都放得极缓。他从前最不耐烦伺候人，更别提这般细致小心，可对着胤禩，他却心甘情愿，甚至觉得做得再多，也抵不过八哥为他跳河的恩情。

胤禩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满脸担忧的少年身上，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今生的胤禟尚且年幼，顽劣却纯粹，护短又直白，还未染上后来朝堂上的算计与立场，依旧是那个会抱着他胳膊撒娇、会护着他的小九。

他微微动了动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努力挤出一点温和：“……小九，不碍事，别担心。”

一句话说完，便轻轻喘了两下，胸口微微起伏，引得胤禟立刻慌了神，连忙摆手：“八哥别说了！你好好休息，小九不说了，不吵你！”

他立刻闭上嘴，乖乖坐在一旁，只安安静静地守着，像一只护食的小兽，谁来也不让碰。

殿内一角，胤禛并未立刻离去。

他领了禁足的旨意，却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居所，只是沉默地站在窗边，背对着榻床，一身素色常服被窗外的风拂得微微晃动，周身依旧是那副冷硬寡言的模样，不说话，不动弹，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他素来不擅表达情绪，愧疚、自责、担忧，全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肯外露。昨夜守了一夜，今日亲眼看着胤禩醒转，又亲自回奏康熙、领受责罚，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却依旧觉得心里堵得发沉。

错是他犯下的，便要守到底。

管事太监几次上前低声提醒四阿哥该回殿禁足，都被胤禛一个冷淡淡的眼神挡了回去。他不发脾气，不说话，只那一身沉冷的气场，便让人不敢再多言半句。

太医每隔一个时辰便进来诊一次脉，躬身回禀的话语全都是“脉象渐稳”“高热渐退”“只需安心静养”，可每一次禀报，都让殿内的气氛更松一分。

熬到正午，药汤熬好了。

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散发出苦涩刺鼻的气味，光是闻着便让人皱眉。宫人端着药碗上前，正要伺候胤禩服药，却被胤禛一个眼神拦了下来。

众人皆是一愣。

只见胤禛缓步上前，从宫人手中接过药碗，指尖碰了碰碗壁，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正好入口。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拿着小银勺，轻轻搅了搅碗中的药汁，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格外稳当。

胤禟抬头瞪着他，满脸警惕，梗着脖子小声道：“你干什么！我来喂八哥，不用你假好心！”

胤禛垂眸，淡淡扫了他一眼，声音冷沉，没有半分波澜：“你手不稳，洒了药，耽误医治。”

一句话，堵得胤禟哑口无言。

他年纪小，方才慌慌张张的，确实连水杯都差点打翻，若是喂药洒了，耽误了八哥的身子，他更是罪加一等。胤禟气得鼓了鼓腮帮子，却只能悻悻地缩了回去，依旧瞪着胤禛，却不敢再上前争抢。

胤禛不再理他，走到榻边，微微俯身，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极淡的郑重：“八弟，服药。”

胤禩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

十岁的胤禛眉眼已见锋利，面容冷肃，神情寡淡，没有半分寻常兄长的温情软语，只有刻板的认真与沉稳。可就是这样一个冷硬的人，此刻却亲自端着药碗，要给他喂药。

胤禩心头微涩。

今生的胤禛，尚且不是后来那个冷酷多疑的雍正帝，还保有一丝少年人的责任与愧疚。可前世的血海深仇，宗人府的呕血惨死，早已刻入骨髓，让他无法对眼前人产生半分亲近。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只是微微颔首，顺从地微微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