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一勺一勺喂着，动作精准，速度均匀，从不碰痛他的嘴唇，也不让药汁洒出半分。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苦得胤禩轻轻蹙了蹙眉，却一声未吭，安安静静地将一碗药全部服下。

直到最后一勺喂完，胤禛才放下碗，顺手拿过一旁备好的蜜饯，递到胤禩唇边。

这一举动，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素来不喜这些甜腻之物，更从不会主动为旁人准备，可方才看见胤禩蹙眉的模样，下意识便做了。

胤禩也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张口，含住那颗蜜饯。

甜意缓缓化开，压下了喉间的苦涩，也让殿内紧绷的气氛，悄然柔了一分。

胤禟在一旁看着，心里又酸又别扭。他不服胤禛，可不得不承认，胤禛喂药比他稳当，照顾八哥比他周全。他只能闷闷地别过头，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八哥，再也不让胤禛抢了先。

喂完药，胤禛依旧没有走。

他站在榻边，沉默地看着胤禩闭上眼休养，呼吸渐渐平稳，眉头也不再紧紧蹙着，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愧疚，才稍稍淡了些许。

他自小在宫中长大，养母早逝，生母疏远，兄弟之间多是敷衍与较量，从未有过这般——因自己的过错，让兄弟身陷险境，又这般满心愧疚地守在一旁的经历。

胤禩的弱，胤禩的安静，胤禩的不争不抢，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冷硬的心防。

他不会说软话，不会赔礼道歉，更不会流露脆弱。

他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守着，护着，弥补着。

日头渐渐西斜，暖光透过窗棂洒在榻前，落在胤禩苍白的脸上，添了一丝微弱的血色。药香弥漫在整个殿内，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胤禩闭着眼，并未真的睡着。

他能感受到榻边那道沉默的目光，能感受到身边小九温热的指尖，能感受到这深宫之中，难得的一丝安稳与暖意。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

这份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是重生之人，带着前世的血海深仇与无尽遗憾，身在帝王家，便注定身不由己。胤禛、胤禟，乃至康熙，全都是他宿命里绕不开的人。

这一场大病，让兄弟三人以这般别扭又温情的方式相守。

可来日，夺嫡风云起，高墙深院锁，他们终究要走向对立，走向兵戎相见，走向你死我活。

想到此处，胤禩放在被褥下的指尖，轻轻蜷缩起来，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暖意，瞬间被冰冷的清醒覆盖。

他不能动心，不能依赖，不能信任。

这深宫，是囚笼，是炼狱，是他前世葬身之地。

这一世，他只求苟全，只求安稳，只求远离那至高无上的皇位，远离那些让他粉身碎骨的纷争。

可命运的丝线，早已在他重生的那一刻，紧紧缠绕。

任他如何挣扎，也躲不开，逃不掉。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将阿哥所的飞檐映得一片金红。

殿内，药香依旧，人影相守。

无人知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宿命的齿轮，正缓缓转动，朝着无人能预知的方向，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