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一踏出阿哥所,便径直往御书房的方向去。
一路之上,宫人们见他面色沉冷、步履匆匆,谁也不敢多问,只纷纷垂首避让。他昨夜被禁足,却擅自守在胤禩屋外一夜,此事可大可小,可此刻他心中别无他念,只想着如实回禀,该领的责罚,他一力承担。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康熙却并未安坐批阅奏折。
八阿哥胤禩病危的消息,像一根细刺,扎在这位帝王心头,挥之不去。他虽未形于色,可朱笔落下的字迹,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郁。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连梁九功都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
直到内侍通传,说四阿哥胤禛在外求见,康熙才缓缓放下手中御笔,眸色深了深。
“传。”
胤禛入内,撩袍便跪,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辩解,先自行请罪:“皇阿玛,儿臣昨夜未遵禁足之令,擅自守在八弟阿哥所外,惊扰宫人,有违规矩,请皇阿玛降罪。”
康熙看着阶下这个素来沉稳寡言的儿子,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他对胤禛,一向是既不格外偏爱,也不刻意苛责。这孩子自小被孝懿仁皇后抱养,养母早逝,与生母德妃又不甚亲近,性子便养得格外冷硬内敛,做事极有分寸,极少这般擅自破例。
“你倒是敢作敢当。”康熙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可知朕为何罚你禁足?”
“儿臣知道。”胤禛垂眸,声音平静却清晰,“因儿臣一时意气,与胤禟争执,失手推搡,才害得八弟跳水救人,引发肺劳重症,险些酿成大祸。”
他一字一句,不推诿,不遮掩,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康熙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胤禩那边,如何了?”
这一句,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胤禛心头微松,沉声道:“回皇阿玛,八弟已醒,太医诊脉,说脉象渐稳,高热稍退,已熬过最险之时。”
这话落下,御书房内紧绷的气息,才稍稍松缓。
康熙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郁覆盖。胤禩这孩子,生母良妃出身低微,在宫中一向不起眼,性子又柔缓安静,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偏生身子骨这样弱,此番险些夭折,实在让他心有戚戚。
帝王虽无情,可终究是父子骨血。
他沉默片刻,起身整理龙袍,沉声道:“摆驾,阿哥所。”
不过片刻,御驾便浩浩荡荡往阿哥所而去。
消息传入阿哥所时,胤禟正小心翼翼给胤禩喂温水。
听闻康熙要来,胤禟吓得手一抖,差点打翻水杯。他虽得宜妃宠爱,可在威严的皇阿玛面前,向来是又敬又怕,此番闯下如此大祸,一想到要直面康熙震怒,腿都有些发软。
“八哥……皇阿玛要来了。”胤禟小声道,带着几分慌乱,“小九、小九有点怕。”
胤禩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呼吸轻浅。
听到康熙要来,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重生一世,他最不想面对的,便是这位父皇。
前世的恩宠与冷落,信任与猜忌,扶持与打压,最后化作宗人府内那一道冰冷的圣旨,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那些爱恨怨憎,早已刻入骨髓,纵然重来一回,他也无法做到全然平静。
可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孱弱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微弱:“……无妨,皇阿玛只是来看望。”
他微微调整姿势,努力坐得端正些,以示恭敬,眼底却一片清明冷淡。
不多时,明黄仪仗便到了门外。
康熙大步走入内殿,一进门,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他目光径直投向榻上,一眼便看见那个倚在枕上、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小小身影。
胤禩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儿臣……参见皇阿玛。”
“不必多礼。”康熙上前一步,抬手虚扶,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身子虚弱,躺着就好。”
他站在榻前,垂眸打量着胤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