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东方天际翻出一层淡淡的青白,将将刺破浓黑的夜幕。阿哥所内的烛火已燃至尽头,灯芯结出硕大暗沉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碎落在冰冷的铜质烛台里,溅起几点几不可见的火星。
屋内药气依旧浓重,混着残夜的寒凉,沉沉压在每一个角落。
榻上的胤禩,在昏迷了整整一夜之后,终于有了细微的动静。
原本急促得近乎窒息的咳喘缓缓平缓下来,频率轻了许多,再无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紧攥了整夜被角的小手慢慢松开,指节从泛白渐渐恢复成浅淡的粉色,干裂泛紫的唇瓣轻轻翕动,吐出几缕带着药涩与虚弱的气息。
一直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的胤禟第一个察觉。
他猛地挺直了小小的身子,原本通红肿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又不敢大声惊扰,只将声音压得又轻又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期盼:“八哥……八哥?你动一动……小九看着你呢。”
他不敢用力摇晃,只轻轻攥着胤禩微凉的指尖,一颗心悬在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这一夜,他哭了停,停了哭,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火辣辣地疼。他从最初的惶恐崩溃,到后来的沉默僵硬,再到此刻近乎虔诚的守候,那颗素来无法无天的心,第一次被恐惧与愧疚填得满满当当。
他知道,是自己害了八哥。
若不是他顽劣胡闹,若不是他剪了胤禛的狗毛惹出事端,八哥根本不会跳进那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更不会染上凶险万分的肺劳,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站在榻旁不远处的胤禛,也捕捉到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骨节绷得发白,脊背原本挺直如松的线条,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瞬。那是他压抑了整夜的恐慌与自责,在这一刻悄然泄出一丝,却又被他飞快地压了回去。
他自小性情冷硬,不擅外露情绪,更不会说软语安慰,连愧疚都只会藏在心底,化作沉默的坚守。从日暮到月落,从夜深到天明,他未曾离开一步,未曾合眼一瞬,就这般冷着脸站着,守着榻上那道脆弱的身影,守着自己犯下的错。
胤禛没有上前,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只迈开沉稳却极轻的步子,转身走向外间值守的太医,声音低沉冷肃,不带半分波澜,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八弟有动静了,进来诊脉。”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吩咐,却足以让值守了一夜的太医心神一震。
太医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捧着脉枕与药箱快步入内,跪伏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搭上胤禩的手腕,屏息凝神诊查脉象。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窗外寒风掠过窗棂的轻响,与三人各自紧绷的呼吸声。
胤禟死死盯着太医的脸,生怕从对方口中听见任何不好的消息。
胤禛则立在一侧,垂眸看着地面,神色依旧淡漠,无人能窥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片刻之后,太医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躬身回禀:“回四阿哥,回九阿哥,八阿哥脉象虽依旧虚浮细弱,却已从紊乱狂躁转为平缓有根,高热正在渐退,肺气也稍稍平复……总算是,熬过了最凶险的关头。”
一句话落下,殿内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松解。
胤禟的眼圈瞬间又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他用力点头,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八哥没事了,八哥真的没事了。
而胤禛,紧绷了整夜的肩背彻底放松下来,眼底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散去少许。
他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对着太医沉声道:“按原方加量煎药,昼夜轮值看守,但凡有半点反复,即刻回奏。”语气平淡,却带着帝王家皇子独有的压迫感,让太医连连躬身应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交代完毕,胤禛的目光落回榻上,静静看着依旧紧闭双眼的胤禩。
他知道,这一切皆因他而起。
他素来沉稳克制,却因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狗动了真火,因一时意气失了分寸,失手推搡胤禟,最终逼得素来体弱的胤禩不顾一切跳入寒水。这份罪责,他认,也会扛。
只是他性子使然,绝不会将“对不起”挂在嘴边。
对他而言,沉默的守护,日后的照拂,便是最沉的歉意。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窗外晨光渐亮,暖黄的光线透过窗纸洒进屋内,驱散了残夜的阴冷。
胤禩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