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起初模糊一片,鼻尖萦绕的浓重药味率先钻入感知,紧接着是浑身散架般的酸痛,与肺腑间残留的灼痛。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榻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般的胤禟。
少年满脸泪痕,却笑得笨拙又欢喜,见他睁眼,声音又哑又软:“八哥,你终于醒了……小九还以为……还以为你要睡很久很久。”
胤禩微微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连牵动唇角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目光微微上移,便撞上了榻侧不远处,那道沉静冷立的身影。
胤禛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面色清冷,眉眼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沉郁与郑重。见他看来,胤禛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八弟,醒了便好。”
没有道歉,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多余的关切。
短短五个字,已是这位素来冷硬寡言的四阿哥,能给出的最温和的话语。
胤禩喉咙干涩发疼,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算作回应。
他心底一片清明。
重生一世,落水染疾,鬼门关前走一遭,他终究是熬过来了。可看着眼前尚且年少、未曾卷入夺嫡深渊的胤禛与胤禟,他心头却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涩意。
前世兵戎相见,生死对立;今生却以一场生死劫、一夜寒夜相守开篇。
何其荒诞,又何其宿命。
他微微偏过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胤禛的目光,轻轻闭上眼假寐,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前世的恨意与今生的隐忍,全都藏进这副温顺孱弱的表象之下。
他不想争,不想抢,更不想再与这深宫的权力有半分牵扯。
可他也清楚,有些命,从一开始,便由不得自己。
胤禛见他闭目休养,便不再多留。
他对着榻边的胤禟沉声道:“胤禟,好生守着八弟,勿要喧闹,勿要胡乱喂食。”语气带着兄长的威严,却无半分苛责。
胤禟抬头瞪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不服气的模样,却破天荒地没有顶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胤禛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他要前往御前,向康熙回奏胤禩醒转的消息,也要领受自己该受的责罚。一步一步,沉稳坚定,没有半分逃避,也没有半分拖沓。
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胤禟小心翼翼地拿起沾了温水的棉帕,轻轻擦拭胤禩的唇角与额角,动作笨拙却无比轻柔,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像是要把这一夜的惶恐全都诉说干净。
窗外日光渐盛,深秋的寒意一点点褪去。
阿哥所内的药香依旧浓重,却再也没有了昨日的死寂与绝望。
胤禩闭着眼,指尖轻轻蜷缩。
他知道,这场大病只是开始。
这深宫围笼,这宿命纠缠,这一世身不由己的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身边这两位血脉相连的兄弟,终将成为他此生,绕不开、躲不掉的牵绊与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