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深秋的寒风撞在阿哥所的窗棂上，呜咽不止，衬得屋内愈发死寂。

康熙离去后，宫人太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捧着药罐、铜盆在廊下静候传唤，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榻上命悬一线的八阿哥，也触了满室的愁云。宜妃抱着吓破了胆的胤禟，本想亲自守着，可宫规森严，皇子病榻前轮不到妃嫔久留，几番犹豫后，终是被宫女劝着回了延禧宫，只留下胤禟在阿哥所守夜。

被禁足的胤禛，却并未回自己的居所。

十岁的少年一身素色常服，立在胤禩的寝殿门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他没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静静站着。管事太监深知这位四阿哥的脾气，不敢劝，也不敢拦，只得由着他从日暮一直站到月上中天，任凭夜风灌透衣衫。

殿内烛火昏昧，药气浓得呛人，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榻上的胤禩依旧深陷昏迷，高热丝毫未退，小脸时红时白，干裂的唇瓣无意识地翕动，细碎的咳喘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守在榻边的人心上。

他瘦得可怜，薄薄的被褥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唯有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昭示着这具小小的身体，还在与死神苦苦挣扎。前世呕血而亡的阴影，仿佛缠上了今生的魂魄，即便在昏迷中，他也眉头紧蹙，小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似是在噩梦中受尽了煎熬。

“八哥……”

胤禟攥着胤禩冰凉的小手，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那细弱的手背上，滚烫的泪珠晕开一片湿痕。他今年不过七岁，向来是宫里最无法无天的小阿哥，仗着宜妃宠爱，上房揭瓦、捉弄宫人样样敢做，却从未经历过这般生死一线的场面。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一时顽劣惹出的祸事，竟差点让那个总是温和护着他的八哥，永远醒不过来。

“八哥，你醒醒好不好……”胤禟压低声音抽噎着，死死咬着唇，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小九错了，小九再也不调皮了……你快点好起来，别吓小九……”

他笨拙地拿起温热的帕子，学着奶娘的样子，轻轻擦拭胤禩额角不断冒出的冷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瓷器。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瞪着门口的方向。

月至中天，窗外寒风更烈，殿内的药汤换了一剂又一剂，胤禩的高热依旧顽固不退，咳喘反而越发急促，小小的身子时不时因窒息感而轻轻抽搐，看得人心头发紧。

守在门外的胤禛，终于动了。

他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的殿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步步走到榻边。十岁的少年身形已渐挺拔，神色冷峻，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动，只有那双盯着榻上人影的眼睛，深处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是他的错。

若不是他因一只小狗动了真火，若不是他失手推了胤禟，若不是他只顾着意气之争，八弟也不会不顾一切跳入冰冷的河水，更不会被肺劳缠身，命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