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越来越凉,卷着庭院里未落尽的梧桐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飘远。天色暗得比往日更早,天边只余下一抹浅淡的灰蓝,衬得宫墙深处愈发寂静肃穆。
阿哥所里早已乱作一团,却又不敢发出半分喧哗,只人人脚步匆匆,脸色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内室之中,烛火被灯罩拢着,昏黄而微弱,明明灭灭映在榻上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胤禩昏昏沉沉地躺着,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着,原本就清瘦的小脸此刻烧得一片通红,连耳尖都泛着不正常的热意。几缕被汗水浸湿的软发贴在额角,更显得那张小脸苍白单薄,叫人看着便心头一紧。
他身上早已换了干净柔软的小棉袍,身下垫着两层干燥厚褥,身上盖着一床暖和的棉被,可那细细的肩膀仍在被子底下微微发颤,像是怎么也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今年不过七岁。
重生归来的这些日子,他看似安分守拙、不言不语,不惹是非,不抢风头,安安静静做一个不起眼的小皇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压着怎样翻江倒海的过往。
前世圈禁高墙,受尽屈辱,呕症缠身,日日呕血,胸腹之间那股化不开的郁气与绞痛,早已随着魂魄一同带回这一世。
那不是一时的病,是刻在心底的伤。
重生之后,他时常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明明腹中饥饿,一想到那些锥心刺骨的记忆,胸腹间便堵得发慌,一口东西也咽不下。偶尔勉强吃几口,也只觉得胃中发闷,头晕气弱,久而久之,脾胃大亏,气血虚耗,身子底子一日弱过一日。
他从不与人说,也从不敢表现出来。
在这深宫之中,弱小便是罪过,病痛便是把柄,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他只想安安稳稳藏好自己,不被注意,不被惦记,不被卷入任何风波。
可他终究没能躲开。
河畔那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执,九弟落水,他脑子一空,什么明哲保身,什么藏拙避祸,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知道,那是他的兄弟。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胤禟就那么溺死在冰冷的河里。
于是他纵身跳了下去,用尽全身力气把人推到岸边,自己却脚下一滑,坠入深水之中。河水冰冷刺骨,一瞬间灌入口鼻,那种窒息、绝望、无力挣扎的感觉,竟与前世呕血濒死之时如出一辙。
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他甚至恍惚以为,自己又要那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再次被救上来时,他早已冻得浑身僵硬,气息微弱,连哭都哭不出一声。
此刻昏迷之中,前世的痛与今生的苦交织在一起,反复在脑海里翻涌。胸腹间那股熟悉的闷堵感再次袭来,伴随着一阵阵咳喘,每一次轻颤,都牵动着单薄的身子,看得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小宫女心惊胆战,眼圈发红,却不敢上前,只能跪在地上死死攥着手帕。
“咳咳……咳……”
胤禩无意识地轻咳,声音细弱得像小猫哼唧,喉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明明没有呕血,却像极了前世呕症发作之前的征兆。
他太弱了。
弱得像风中残烛,一吹即灭。
消息传入宫中时,康熙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听闻皇子在宫苑河畔落水、八阿哥为救人昏迷高热、生死未卜,皇帝手中朱笔一顿,墨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他面色当即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冷,一言不发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随行太监、侍卫、太医一路小跑紧随其后,无人敢多言,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皇子争执、落水遇险、救人昏迷,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都不是小事。
更何况,出事的是他的儿子。
御驾一路直奔阿哥所,尚未进门,便已感受到那份压抑到极致的安静。
宜妃比康熙更早一步赶到。
她一听说九阿哥落水、八阿哥为了救九阿哥险些丧命,当场便吓得腿软,一路被人搀扶着哭着赶来,进了门便扑到榻边,看着小脸通红、昏迷不醒的胤禩,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是她的九儿顽劣闯祸,才连累了这么温顺懂事的八阿哥。
胤禟站在一旁,头发依旧被剪得参差不齐,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榻上一动不动的八哥,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他知道,是自己的错。
若不是他调皮剃了四哥的小狗毛,就不会吵架;不吵架,就不会落水;不落水,八哥就不会跳下来救他,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廊下,四阿哥胤禛孤零零地站着。
十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挺拔,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他双手紧紧攥在身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深处那一片慌乱与沉重。
是他。
是他因为一只小狗动了怒。
是他剪了九弟的头发。
是他在争执之间失手一推。
也是因为他,八弟才会跳入冰冷的河水,才会变成如今高热不退、昏迷不醒的模样。
他素来沉静,素来冷硬,素来不轻易流露情绪,可这一次,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愧疚与不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未想过,事情会闹到这般地步。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上驾到——”
一声唱喏,所有人“唰”地一声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康熙大步走入内室,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榻上。
只一眼,他的眉头便深深蹙起。
他对这个儿子印象不深。
生母良妃卫氏出身不高,在后宫之中默默无闻,胤禩自小也安静、温顺、沉默、不起眼,在一众或活泼或聪慧或凌厉的皇子之中,他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不抢光,不惹眼,安安静静长在角落。
康熙见过争强好胜的,见过调皮捣蛋的,见过锋芒毕露的,却极少见过这样一个小小年纪,便浑身透着一股沉郁与疲惫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