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榻上的胤禩,小脸烧得通红,气息微弱,唇色发白,连呼吸都轻得让人担心。
那不是普通的受寒。
那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长期亏空。
“太医。”康熙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威严,“诊脉。”
“是,臣遵旨。”
老太医连忙膝行上前,跪在榻边,轻轻撩开胤禩的衣袖,三根手指缓缓搭在那细细小小的手腕上。
他神色凝重,闭目凝神,一丝一毫都不敢大意。
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与胤禩偶尔微弱的咳喘声。
宜妃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眼泪却不断往下掉。
九阿哥胤禟缩在角落,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榻上的八哥。
四阿哥胤禛站在廊下,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老太医终于缓缓收回手,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伏在地上,声音恭敬而小心翼翼,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回……回皇上。”
“八阿哥他……脉象虚浮微弱,气血两亏,脾胃严重受损,心神失养,根基……极弱。”
康熙脸色一沉:“阿哥所锦衣玉食,何以亏空至此?”
太医心头一紧,不敢隐瞒,只能如实回奏:
“皇上,八阿哥之症,并非一日之寒。乃是长期……心绪郁结,寝食难安,饮食不进,心神不宁所致。脾胃受损,运化失常,故而形体消瘦,气脉不足。此番又坠入冰水,受寒侵体,惊悸伤神,内外交攻,故而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心绪郁结。
寝食难安。
饮食不进。
短短几句话,像几块小石头,投在在场每个人的心湖上。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平日里安安静静、不争不抢、温和有礼的八阿哥,竟然一直过得如此煎熬。
他不说,不闹,不抱怨,不求助。
只是一个人,把所有的苦,所有的怕,所有的不安,全都压在心底。
康熙站在榻前,看着那道小小的、昏迷不醒的身影,沉默了许久。
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却也是这些孩子的阿玛。
他见过太多皇子的野心、算计、锋芒、争斗,却第一次这般清晰地意识到,他有一个儿子,不过七岁,便已经心事重得,连饭都吃不下,觉都睡不安稳。
“不惜一切代价,救醒他。”
康熙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药方仔细斟酌,饮食慢慢调理,日夜不离伺候。若有半分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臣……臣遵旨!”
老太医连滚带爬起身,匆匆去外间开具药方,不敢有半分耽搁。
屋内烛火依旧昏黄,药香越来越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宜妃轻轻抹着眼泪,伸手想碰一碰胤禩的额头,又怕惊扰了他,只能收回手,满心都是愧疚。
九阿哥胤禟终于忍不住,小声抽噎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廊下,四阿哥胤禛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晚风卷起落叶,从他脚边飘过,凉意入骨。
他错了。
他一直以为,八弟只是温顺,只是不起眼,只是无关紧要。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那个总是安静坐在角落、从不与人争执、从不出头抢功的八弟,心里藏着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苦。
而他,却成了压垮这道小小身影的最后一把力。
榻上,胤禩依旧昏迷。
高热还在继续灼烧着他小小的身子。
前世那深入骨髓的呕疾之痛,今生这深埋心底的郁结不安,还有冰水之中那一瞬间的绝望窒息,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他会不会醒过来。
什么时候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还要不要再面对这吃人的深宫。
没有人知道。
窗外,夜色渐深,深秋的寒意越来越重,悄无声息地渗入阿哥所的每一寸角落。
而榻上那道小小的身影,依旧在高热与昏沉之中,独自挣扎。
他的路,才刚刚重新开始。
可这一世,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