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所的晨雾还未散尽,上书房内已飘出朗朗书声。
青砖铺地,窗明几净,正中摆着先师牌位,两侧是皇子们的书案。笔墨纸砚整齐摆放,空气中混着墨香与淡淡的松烟味,肃穆又安稳。
胤禩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缓步走入。小小的身影落在殿中,不声不响,眉眼温顺,刻意走在最外侧不起眼的位置。
他如今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身形尚小,生母卫氏身份低微,在一众皇子中本就无甚存在感。前世年少时,他总为此耿耿于怀,拼命想做得更好,待人加倍谦和,做事加倍勤勉,渴望被皇阿玛看见,被兄弟们认可,被朝臣称赞。
可到头来,越是耀眼,越是惹祸。
这一世,他只求藏拙。
书案已经排好,他默默走到最角落那一席,放下书,端端正正坐好,脊背挺直,却垂着眼帘,不与任何人对视。
不主动攀谈,不主动示好,不主动出头。
上书房的师傅还未到,皇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四阿哥胤禛坐在靠前位置,面色沉静,不爱言语,小小年纪便带着一股不苟言笑的冷硬,正独自翻看书卷,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胤禩目光轻轻掠过,心头微涩。
就是这个少时并不起眼的四哥,日后登临九五,将他削爵幽禁,逼至呕血惨死,赐下一个辱没终生的“阿其那”。
前世的他,与四哥虽不算亲近,却也无深仇大恨。夺嫡之路,你争我夺,成王败寇,他并非不能接受。可他不能接受的是,落败之后,赶尽杀绝,不留半分兄弟情面,不留半丝余地。
恨吗?恨。
怨吗?怨。
可此刻,看着那个尚带稚气、一脸冷肃的小小身影,胤禩只觉得满心疲惫。
争来斗去,兄弟相残,究竟图什么?
这一世,他远远避开便是。
另一侧,八、九、十等几位阿哥年纪相近,正凑在一起说笑。九阿哥胤禟活泼外向,眼瞧着胤禩进来,抬手招了招,语气爽朗:“八哥,这边坐!”
前世的他,定会立刻温声应和,快步过去,与众人打成一片,一点点收拢情谊,积攒人脉。那是他“八贤王”之路的开端,也是他万劫不复的起点。
可今日,胤禩只是轻轻抬了抬眼,微微颔首,声音轻浅温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不必了,我在这边就好。”
胤禟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往日里八哥最是和气好相处,今日怎么这般冷淡?
胤禩不再看他,垂眸拿起面前的书本,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心如止水。
九阿哥、十阿哥,皆是前世为他奔走、陪他一同落得凄惨下场的人。情义深重,他记在心里。可正因为记着,这一世才更要推开。
他不能再拉着任何人,重蹈覆辙。
不能再让亲近之人,因他而万劫不复。
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方能平安顺遂。
不多时,上书房师傅步入殿中,气氛瞬间肃静。
皇子们齐齐起身行礼,规规矩矩。胤禩跟着起身,动作标准,姿态恭谨,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一个最普通不过、安分守己的小皇子。
授课开始,讲经、识字、诵读,一环接一环。
师傅偶尔提问,点到哪位皇子,哪位便起身作答。前世的胤禩,总会答得条理清晰、言辞温雅,既显才学,又不失风度,每每都能博得师傅赞许。
可今日,无论师傅目光扫过几次,胤禩始终垂眸静坐,不主动抬头,不主动表现。
即便恰好被点到名,他也只是起身,中规中矩答完,不多说一字,不展露半分锋芒,语气平稳,毫无出彩之处。
师傅微微颔首,没夸,也没责。
在他眼里,这位八阿哥不过是安分听话,却也资质平平,并不惹眼。
胤禩默默坐下,心底一片平静。
不被夸,不被注意,不被寄予厚望,才是最安全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