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那股幽冥的阴冷尚未完全褪去,眼前便骤然炸开一片暖光。
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的不是阴司寒雾,而是淡淡的、带着皂角与炭火气息的干燥味道。身下是柔软却不算华贵的棉垫,四周陈设简单规整:一张小书案,一方矮榻,靠墙立着放满书本与小弓小箭的木架,窗纸是新糊的,透着浅白天光。
这里不是他后来的廉亲王府,更不是那座困死他的囚笼高墙。
这是阿哥所。
是他年少时,与一众兄弟一同起居读书、尚未踏出深宫的地方。
胤禩怔怔地抬起手。
小小的,软软的,指尖带着孩童特有的细嫩,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更没有圈禁岁月里枯瘦如柴的青筋。
他……竟回到了这般年幼的时候。
尚未卷入朝堂,尚未结党,尚未被人捧作“八贤王”,更未曾尝过众叛亲离、呕血惨死的滋味。
心口猛地一缩。
前世临死前的呕痛、屈辱、不甘、怨愤,一瞬间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阿其那。
削爵。
圈禁。
众叛亲离。
无药可医的呕症,一口口呕出的血沫,皇兄冷漠的眼,朝臣落井下石的嘴……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太过刺骨,即便重活一世,依旧如附骨之疽。
他明明已经死了。
明明已经踏入幽冥地界。
明明对着判官问尽了心底的委屈与不平,却只换来一句“不评人间恩怨”。
为何会回来?
为何偏偏是回到一无所有、最是身不由己的幼年?
幽冥之中那些阴兵的敬畏、判官的讳莫如深,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无人回答。
就像在地府时一样。
周遭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轻响。
小太监小宫女都在外间候着,不敢随意打扰。
阿哥所规矩大,皇子们年纪再小,也有上下尊卑。
胤禩蜷缩在榻角,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恨,是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他这一生,从未害过人,从未负过人。
待人谦和,行事谨慎,对兄弟礼让,对君父恭敬。
就因为生母出身微贱,便连一条活路都不配拥有吗?
幽冥地府,执掌轮回,判定善恶。
可他的善,换来的是横祸;他的忠,换来的是猜忌;他的隐忍,换来的是赶尽杀绝。
那所谓的天道公道,又在何处?
心底的疑惑越积越重,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判官那句“重返人间,了却前尘”,犹在耳边。
可他连前尘为何如此,都想不通,看不清。
“阿哥,您醒了吗?该起去书房了。”
外间传来小太监怯生生的声音,不敢大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