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圈禁，寒侵骨髓。

胤禩倚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腹间一阵阵翻搅钝痛，喉间腥甜反复上涌，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疲惫。数月幽禁，削爵、更名、离散亲友，昔日被朝野称作“八贤王”的皇子，如今成了人人唾弃的阿其那。他不曾谋反弑君，不曾祸国殃民，不过是储位之争落败，便落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呕症日重，药石不至，一口口暗红血沫呕出，生命正一点点被抽离。

意识模糊之际，胸中郁气仍未消散。有恨，有怨，有不甘，更有满腹无人能解的委屈。他一生温恭谦和，收拢人心，勤谨理事，只因生母出身微贱，便连堂堂正正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到头来，半生筹谋尽付流水，贤名成罪，亲近尽散，连一个体面的结局都求不得。

若有来生，再不入皇家，不涉朝堂，不结党羽，不争储位。只做个寻常人，安稳度日，了此残生。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前，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再睁眼，入目是无边幽暗。

并非想象中刀山火海、血池油锅的狰狞，也没有奈何桥、孟婆汤、忘川水的凄迷。四周静得异常，连一丝鬼哭都听不见，只有阴冷刺骨的风卷着薄雾，无声掠过。两列玄甲阴兵沿通道肃立，甲胄泛着冷光，却一个个垂首敛目，呼吸压得极轻，仿佛在回避什么不该惊扰的存在。整条通道空旷肃穆，透着让人不敢妄动的敬畏。

胤禩低头看向自己。

指尖轻虚，半透明状，确是魂魄无疑。人间那撕心裂肺的呕痛已消失，可胸腔里那股沉郁愤懑仍沉甸甸压着，散不去。他生于皇家，长于深宫，纵是身死为魂，仪态依旧端方自持，脊背挺直，不失分寸。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困惑。

按常理，凡人魂魄入地府，当有鬼差引路，判功过、定轮回。可眼前这般景象，无人上前接引，无人厉声呵斥，反倒像在……敬而远之。

他缓步向前，步履轻缓，姿态谦和，并无盛气，亦不显软弱，只是带着对幽冥秩序的敬畏，声线带着久病亡故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既已身死，可否引去见阎罗，判定轮回？”

话音落下，通道里更静。

两旁阴兵竟齐齐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埋入胸口，连指尖都绷得发紧。

胤禩眉峰微蹙。

这般反应，绝非对待寻常亡魂。他生前是皇子，可皇权再高，亦管不到幽冥。人死如灯灭，魂魄一了，何来这般异样？

不多时，通道尽头行来一人。

绯色官袍，手持判官笔，腰悬生死簿，面容端凝，气度沉稳，不见慌乱，只带着地府阴官特有的肃穆，与一丝居高临下的淡漠。行至近处，判官依礼颔首，并不跪拜，亦不倨傲，语气平淡持重：“廉亲王魂魄到此，不必多礼。”

胤禩心头一紧。

他早已被削爵除籍，沦为罪臣，人间连“八阿哥”都不许再提，地府竟还以旧号相称？

他压下心绪，微微低头，守着分寸，语气里却藏不住那点未尽的不平：“生死有命，胤禩自知罪孽，听凭阴司判罚。只是一生行事，自问未曾祸国殃民，何至于呕血惨死、身背污名，众叛亲离？”

判官垂眸，目光落在生死簿上，笔尖轻点，并未抬头，声音平静无波：“人间功过，系于朝堂家事，非阴司所断。此间只按天道轮回行事，不评帝王是非，不判人间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