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

“我不想签。”

她抬起头。

“我不是信不过您。是我在商队里见过太多签了契的人，东西不是自己的，人也不是自己的。丈夫活着的时候护着我，他没了，我就剩自己了。我想给自己留条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手指却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我看着她，没有马上答话。

沈庆之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

“陈娘子，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

“宋金开战这些年，临安府对外族人的盘查一年比一年紧。有备案的，每年都要核验——衙门的人会来问，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跟什么人往来。若是孤身一人，没有固定的落脚处，没有可靠的营生，官府有权勒令离境。”

他看了八娘一眼。

“她若是一直在驿站里住着，靠养蛐蛐过活，明年核验的时候，很可能就被送走了。可她若是在你这里做事，有固定的住处，有正经的营生，有你这样的良民作保，官府就不会为难她。”

我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原来如此。她来找我，不只是找活干，是找一条能留下来的路。她需要我，就像我需要她。

“八娘，”我把茶碗放下，“你留下来。后院还有一间空房，我让冯婶收拾出来。卖身契不签就不签。你拿本事吃饭，我拿铺子吃饭。但我有两个条件。”

她看着我。

“第一，沈掌柜要作保人。你在临安没有根基，我信你，可规矩不能破。有他作保，日后官府核验也好交代。”

我看了沈庆之一眼。他点了点头。

“第二，咱们要签一份专供文契。你在作院里做调色的活，作院给你开工钱，你做的松香珀和琉璃器件，由铺子里卖，后面我们商量了把分成的比例写清楚。这样你我都有凭据，不伤和气。”

沈庆之在旁边点了点头。

八娘愣了一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手指松开，又攥紧。

“老板娘，多谢您。”

沈庆之站起身。

“陈娘子，人我就交给你了。作院的事，我回去接着办。过几日再来细说。”

我送他到门口。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她手里那些琥珀，我见过，是真的。你留着她，多个帮手。”

我点点头。他走了。

回到后院，八娘还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那碗茶，已经凉了。

“茶凉了，让冯婶给你换一碗。”

她摇摇头，把茶碗放下，站起身。帽檐下那几缕细辫子动了动，银铃叮的一声。

“老板娘，我什么时候能搬过来？”

“明天就搬。让冯婶给你收拾屋子。”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我让冯婶送她出去。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帽檐下那双眼睛亮得很。

冯婶回来后，站在灶间门口擦手。

“老板娘，这女子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她把抹布搭在架子上，“不过那身衣裳好看，人也有礼数。名字也好听。”

我笑了笑，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