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沈庆之带人来了。

我正坐在后院点茶，听见前头冯婶的声音：“沈掌柜来啦？”接着是另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些奇怪的调子，像是把字咬在舌尖上又松开。

我放下茶筅，往前头走。

沈庆之站在柜台前，身后跟着一个女子。她穿的不是中原人的衣裳，是一身畏兀儿的长袍——窄袖，束腰，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纹，颜色已经褪了大半，看得出浆洗过很多回，边角却收拾得齐齐整整。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卷檐帽，帽檐压着发髻，露出一截编成细辫的头发。耳下垂着一只银耳环，细细的，在她走动时轻轻晃。

她站在那里，比冯婶高出半个头。脸型不像中原人，颧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亮得很，像山里的水潭。

“陈娘子，这就是萨琪兹。”沈庆之侧身让了让，“她父亲是阿尔斯兰，嫁了卜师兰。汉名叫苏八娘，市井里都叫她八娘。”

那女子往前走了半步，右手抚在胸口，微微躬身。不是中原人的万福，是畏兀儿的礼。

“陈娘子好。”她说，声音低低的，口音怪怪的。

我领她们进了后院。冯婶端了茶上来，又端了一碟桂花糕。八娘坐在竹椅上，腰背挺得很直，手指搁在膝盖上。她那一身衣裳虽旧，却干净利落，帽檐下露出几缕细辫子，辫梢系着小小的银铃，动起来叮叮的，轻得像风。

沈庆之喝了口茶，放下茶碗。

“陈娘子，苏八娘的事，我先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

“她夫君卜师兰的父亲，以前跟我做过生意。那支商队从高昌过来，走西夏那边的路，带着琥珀、药材、香料，到临安来换茶叶和丝绸。她丈夫这一支在临安官府登过记，把他们夫妇都记在案了。有这层登记，他们在城里行走、住店，才没人为难。”

“去年秋天，她丈夫急病，没几天就没了。八娘也病了一场，躺在驿站里起不来。商队那些人没了头领，急着散伙，把剩下的货物分了，派个人来跟她说了一声，问她是留是走。”

八娘在旁边听着，手指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那时候还没好利索，可她说，她留下。她要把丈夫安葬了再走。商队的人就把该分的那份货物给了她，散的散、走的走。她一个人在临安，把丈夫的后事办完，就来找我。”

沈庆之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我问她，为什么不跟商队走。她说，若是跟着他们走，估计刚走出临安城，人就没了。在驿站里还有官兵守着，他们不敢动她。出了城，她没有备案，那些人在路上把她卖了，官府也查不到。她丈夫活着的时候把她登在案，是唯一能保她的东西。”

我听着，没插话。八娘坐在旁边，手指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来找我，开门见山就说，她要留在临安。北边已经没有亲人了，她手里有些本钱，要找合适的人站稳脚跟。我念着跟卜师兰父亲的交情，答应帮她。”他顿了顿，“可我也说了，我能帮的不多。她得自己想活路。”

八娘这时候开口了。

“我跟沈掌柜说，我会养蛐蛐。在北边的时候，我帮人养过。临安城里斗蛐蛐的人多，这一行能糊口。”

沈庆之点点头。

“我替她找了几户养虫的人家，把虫寄在她那里养，每月给几百文钱。都亭驿那边住一日要五十文，加上饭食，一个月要两贯出头。她养虫的钱不够，自己贴补些，勉强能过。”

“住了多久？”我问。

“小半年。”八娘说，“可这不是长久之计。驿站是给过往官员和外邦使节住的，商人遗属住久了，驿丞也不好交代。我托沈掌柜帮我留意，有没有需要用女人的活计。什么活都行，我不怕吃苦。”

沈庆之接过话。

“我替你问了，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后来我想到你这里——你要开琉璃作院，要找匠人。她身上有些本事，兴许能用上。”

“什么本事？”

“她手里有一批琥珀，成色极好。还有养蛐蛐的手艺，临安城里斗虫的人都知道她。另外，她还会琉璃作色。”

我看了八娘一眼。她迎上我的目光，没有躲。

“陈娘子，沈掌柜说您是个爽快人。”她顿了顿，“我来之前，打听过您的事。”

我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您收留了自家的老帮工，又花三贯钱把一个婶子赎出来。您不是坏人。”

她看着我，目光稳稳的。

“我走投无路，才来投您。沈掌柜说您这里缺匠人，我手里有些本事，不知道能不能入您的眼。”

我没有马上答话。她坐在那里，帽檐下那双眼睛亮得很。她说话的时候，本地话虽然带着口音，可流利得很，比她方才那句“陈娘子好”顺得多。一个从西域来的女子，在临安住了不过大半年，本地话说得比畏兀儿话还好。

“卖身契的事，”我突然开口，“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