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掌柜托人带了帖子来,约在望湖楼见面。
秋日的望湖楼清静许多。暑热已消,湖风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甜香。我到的时候,沈掌柜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桌上摆着两碟点心,一壶茶。
我坐下来,他把茶碗推过来。
“陈娘子,上回托办的事,都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我打开看了看,是两份公验,盖着盱眙县的大印。年貌写的是“年二十,面黄,微麻”。旁边还有路引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
“接应的人找好了。泗州那边一个老船户,姓孙,行六,人称孙老六,跑了二十年船,淮河上下都熟。东西藏三个地方——芦苇荡、野猫溪、石臼湾。他先去踩点,找最稳妥的位置。”
“什么时候放东西?”
“明年开春,淮河化冻就动手。”他顿了顿,“放好东西之后,他会在附近留些记号。金兵那边常穿的衣裳,撕成碎布条,系在芦苇杆上、树枝上。赶在春汛涨水前就系好。旁人看了,以为是往年发水时挂上去的破布,日子久了,更不惹眼。可要找东西的人,头一回走那条路,那些碎布条一眼就能看见。”
我点点头。
“孙老六是我十几年的交情,他老婆孩子当年也是死在金兵手里。他会尽心。”
我让沈掌柜把东西收好。窗外的湖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我看着他。
“沈掌柜,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铺子开了大半年,账上的钱拢一拢,刨去开销、进货、给冯婶赎身的花费,我手头还有四十多贯。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老吴、冯婶、马忠一家,加上我自己,里里外外七八口人。眼下太平日子还能过,可谁知道明天会怎样?赵汝愚罢相了,朝堂上翻来覆去,哪一天这风刮到咱们这里,谁都说不准。今日是宗室,明日是谁?韩侂胄要整人,总不会只整一个。”
我顿了顿。
“我想把买卖再做长远些。为了赚钱,也是想多留一条路。一条往后能走的路。”
他端着茶碗,听我说完,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茶碗,看着我。
“陈娘子,你这脑子,越转越快了。”他顿了顿,“不过,你叫我什么?”
“沈掌柜。”
他摇了摇头。
“陈娘子,这些日子下来,你我之间不必这么生分。我姓沈,名庆之,字仲和。你若不嫌弃,叫我名字便是。”
我愣了一下。“沈庆之,”我念了一遍。
他点点头。
“好。往后就这么叫。”
“沈庆之。能不能找个地方开个自己的琉璃作院?不用大,能烧些独特些的物件儿。样子我们自己画。做好了,往泉州那边销。海船多,外头的客商也认得琉璃。我想试试这路子。”
他端着茶碗,听我说完,没有马上接话。
“泉州那边,你熟不熟?有没有能搭上线的人?我想在那边找个仓房,先存一批货,等有海船出海,搭着走。”
他放下茶碗,看着我。
“作院的事,我其实想过。”
“想过?”
“嗯。你铺子里琉璃卖得好,我就琢磨着,光靠从北边进货不是长久之计。一来货源不稳,二来利钱被别人吃了一层。若是自己能做,路子就宽了。”他顿了顿,“我物色了几个人选,都是北边逃难来的女子,在老家就会这门手艺。金人占了那边,琉璃作院散了,她们没处去。我本想等过阵子再跟你说,没想到你先提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想在前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