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人。”他说，“不是北边逃难来的。”

“什么人？”

“一个畏兀儿女子，从西域过来的。她男人是商人，走海路到泉州，染了病没了。她一个人在临安讨生活，叫萨琪兹，我们也叫她苏八娘。”

“萨琪兹。”我念了一遍。

“对。她手里有一批琥珀，成色极好，说是从西域带来的。在临安住了小半年，我和她公公以前有过交情，她想就在这里，听说有地方安顿，愿意来，说可以不要工钱，只求有个落脚处，琥珀卖了分成就行。”

“她还会做什么？”

“会做琉璃，在北边学的。还有一样本事——”他顿了顿，“养蛐蛐。临安城里斗蛐蛐的人多，上好的蛐蛐能卖几十贯。她养得好，不少人找她。”

我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畏兀儿，西域，琥珀，蛐蛐。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倒是有意思。我忽然想起前世在电视上看过的节目。琥珀可以人工做，用松香什么的，能把虫子封进去，几可乱真。那些东西在旅游景点卖，几十块钱一个。可在临安这是稀罕物，一块成色好的能卖几十贯。一个独身女人手里有这么多琥珀，丈夫死了，不回乡，却留在临安？

我放下茶碗，看了沈庆之一眼。

“她汉话说得如何？”

“不错，就是口音怪些。人利落，眼里有活。我见过两回，不像是吃白饭的。”

“那你让她来铺子里，我见见。”

他点点头。

“作院的事，还有个讲究。”我看着他，“匠人最好都是女子。我是寡妇，外头人多嘴杂，男人多了不方便。若是能签卖身契的，你看了就行。不签的，我要自己见见，再定。”

他点点头。

“这个自然。我找的那几个，都是女人，无依无靠的，巴不得有个地方落脚。”他顿了顿，“作院开在哪儿？”

“我老家有个院子，空了好几年了。在仁和县乡下，清静，没人注意。”

他记下来，又翻了一页。

“这事我来办。地方你出，生意你管，本钱我出，人我去找。赚了钱，四六分。你六我四。”

“怎么倒过来了？”

他笑了笑。

“花样是你出的，路子是你想的，我不过是出点银子。再说，这作院开在你的地盘上，你担的风险比我大。”

我没再推。

“那泉州的事呢？”

他合上本子，看着我。

“泉州那边也有路子。有个姓林的掌柜，在泉州港做转运，手里有仓房，有人手，海船上的事也熟。可以先存一批货在他那里，不走量，不急着卖。等有海船要出海，搭上货舱，跟着走。赚了钱，分他们两成。货在海上碎了，算我们的。”

“多久能走通？”

“快的话，明年开春第一批货就能出去。慢的话，再等一年。”他看着我，“你急？”

“不急。”我说，“可也不能太慢。这世道，谁知道明天什么样。”

他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窗外的湖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甜香。出了望湖楼，天还亮着。湖风吹过来，我把衣领拢了拢，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