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元年秋,朝中出了大事。
赵汝愚罢相出朝的消息传出来那天,茶室里几个女客压着声议论了几句。一个穿青灰褙子的妇人端着茶碗,压低声音说:“赵丞相是宗室,韩侂胄这是要……”话没说完,旁边的人扯了扯她袖子,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住了口,低头喝茶。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说起今年桂花迟开,有人接腔说雨水也多,话题就拐到别处去了。
我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拨着算盘,一个字没接。
那些日子街上的气氛不太对。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闷,像暴风雨前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赵明远很久没来了。
马忠的寄附铺倒是越来越热闹。
起初只是替人捎信、带土产,后来外头的人想尝临安的点心、想喝家乡的茶叶、想吃一口地道的腊肉,都托他来办。
马忠跑了几趟,觉得光靠捎带不成事,索性找上沈掌柜,帮着订制些能存放的吃食和特产,也在北边找了一个固定的人接活儿。东西好,速度快,价钱公道,一来一去,马记铺子的名声就传出去了。
马诚被从城外喊回来,白天在寄附铺里帮忙理货、打包,夜里去酒肆给老吴打下手。马忠在铺子后面也赁了一间小院,把家安了过来。张四娘又有了身孕,月份还浅,吐得厉害,可精神头足,已经开始托人给马诚相看人家了。冯婶隔三差五给她炖汤,说是补身子的。马忠整天喜气洋洋的,嘴上说“还不知道是男是女”,脸上的笑藏不住。
我看着他们,心里高兴,可又有些放心不下。女人生孩子,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这年头,稳婆手艺好的不多,大夫也不是随叫随到。
“马大哥,”我把他叫到一边,“四娘这胎,你得上心。早点去打听几个好的稳婆,先把人定下来。再请个信得过的大夫,隔段时间来把把脉,四娘年纪不小了,平日事情也多,你要多看顾。”
马忠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男女有别,总不好让大夫老往内院跑。”
“那就说是给你看的。你跑南闯北,身上不舒坦,请大夫来调理调理,顺便给四娘瞧瞧。谁还能拦着大夫看病?再说四娘真出了事你舍得?”
他想了想,点点头。
“成。我明儿就去请。”
傍晚时分,马忠从铺子后头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
“老板娘,门口箱子里头的。写了你的名字。”
我接过来,进了后院,关上门。
油布包里是两封信。一封厚实些,一封薄得只有一张纸。先打开那张纸,是赵若颜的字迹,我认得。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只这一句。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我攥着那张纸,半晌没动。她在告诉我,她没有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