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封是赵明远的，写了好几页。字迹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了。

“朝中事急，不便多言。赵汝愚罢相，宗室人人自危。家中已将若颜与另几位女子之名帖递与韩府，以示诚心。此事我拦不住，亦不能拦。家族存亡之际，能保一人已是万幸。”

后面几行字更潦草。

“陈娘子，铺子若有难处，可去衙门寻刘师爷，名唤刘安，是我多年故交，可信。若我不便出面，他会照应。”

没有落款。

我把信放在灯上，看着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卷曲、发黑，灰烬落在桌上，轻轻一碰就散了。赵若颜的那张纸，我看了很久。又从旁边拿了一张粗纸，把那句诗抄下来，字迹端端正正。然后把原纸也烧了。

抄下的诗句折好，压在箱子底下，和簪子、腰带放在一起。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两件缝好浮囊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又把簪子和腰带用软布包了，塞进衣裳中间。三样东西，一并交给赵明远，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叫来老吴。

“老吴叔，赵府每日谁出来采买？”

“一个老苍头，姓李，老实本分，话不多。”

我把油纸包递给他，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十文钱，用纸包了，一并递过去。

“这是赵公子前阵子定的货，你交给李老头，让他务必送到赵公子手里。这点碎钱，给李老头买碗茶喝。给他说东西有不合适的地方就来酒肆找马忠。”

老吴接过去，揣进怀里，没多问，转身去了。

夜里，我把箱子底下的舆图翻出来，铺在桌上。那是从书铺子里淘来的旧物，粗糙得很，只画了主要的路和州府。书铺子里卖的多是《禹迹图》《华夷图》之类的刻本，粗疏，读书人拿来认认方位罢了。我这份，比那些还旧，纸边都起了毛。

我拿细笔在绢上重新描了一份。不是要画得多精细，是想把那些海上的路记清楚。泉州、广州、明州，从临安往东南，过绍兴、宁波，到明州出海。或者一路往南，过温州、福州，到泉州。泉州港大，海船多，往南洋、往西洋，都有路子。我拿朱笔把泉州圈了两道。

赵若颜要去海上。我也在往海上走。总有一天，会在某处相遇。

我把笔放下，盯着舆图看。南宋必亡，这是从第一天就知道的事。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海，十万军民殉国——那是多少年后的事？记不清了。高中历史书上的那些年代、那些人名，早就在几十年的光阴里磨成了模糊的影子。只记得崖山，记得那是终点。

可离终点不知道还有多久。几年，几十年？

我把描好的舆图挂在屏风上，摆在床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一睁眼就能看见那些海、那些港口、那些往南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