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熙五年四月十八,一早我便出了门。
竹篮里装着一盒点心、一包新茶,还有几块前日做的桂花糕。不算贵重,也不算轻慢。
清河坊后街的铺子刚卸下门板。沈掌柜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见我进来,点点头。
“陈娘子,这么早?”
“来谢谢沈掌柜。”我把竹篮搁在柜台上,“上回卖茶引的事,多亏您细心。碎银和铜钱分开给,解了我大麻烦。”
“陈娘子客气了。”他看了一眼篮子,没推辞,只说:“坐。”
我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打量起这间铺子。
从前来了几回,都是办完事就走,没仔细看过。今日闲下来,才发现柜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弯刀,巴掌长,鞘上镶着铜片,花纹繁密,不似中原样式。旁边搁着个银盒,锤鍱出缠枝花纹,盒盖上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
“沈掌柜还做外头的生意?”
“南北货。”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北边过来的东西,临安有人要。”
“金人的东西?”
“金人、西夏、吐蕃,都有人跑。”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皮毛,巴掌大,油光水滑,“这是貂鼠皮,北边来的。临安的贵妇人喜欢,做领子、暖耳,冬天好卖。还有北珠,比南边的珠子圆润,一颗能卖三五十贯。药材也行——人参、鹿茸、黄芪,北边的货比南边的好。”
我拿起那把弯刀看了看,刀鞘上的铜片磨得发亮。
“这刀也是北边的?”
“西夏的。一个商人抵账给我的,搁了两年了,没人要。”他顿了顿,“陈娘子对这些感兴趣?”
“好奇。”我把刀放下,“沈掌柜在北边待过?”
他没答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去过。”他说,声音平平的。
我本想再问,门口进来个人,穿着绸衫,进门就拱手:“沈掌柜,上回托您寻的北珠可有消息了?”
我站起身。
“沈掌柜先忙,我改日再来。有桩生意想跟您谈。”
他点点头,没留我。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明日酉时,西湖边,望湖楼。你来。”
望湖楼在断桥东边,不大,临湖开着窗,是这一带老茶客常去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沈掌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换了身衣裳——昨日那件半旧直裰不见了,换了一领新浆洗过的青衫,领口袖口都齐齐整整。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整个人看着利落不少。
桌上摆着两碟点心。一碟是糖丝果,用麦芽糖拉成细丝,裹上芝麻核桃碎,卷成小卷,金黄透亮。一碟是橙酿,取橙子挖去果肉,填入蜜渍的糯米、桂花和松仁,蒸熟后切片,清甜中带着橙香。旁边是一壶新沏的龙凤团茶,茶香混着湖风飘过来。
我坐下来,他把茶碗推到我面前。
“陈娘子,尝尝。这家的糖丝果是现拉的,比外头的好。”
我拈起一个尝了尝,酥脆香甜。
“沈掌柜破费了。”
他摆摆手,自己也拿了一个。
“陈娘子昨日说有生意要谈,不知是什么事?”
我没急着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尝了一块橙酿。
“沈掌柜老家是哪里的?”
“淮南,天长县。”他答得爽利,“家里几代做南北货生意,我十四岁就跟着叔父跑了。”
“天长县?离泗州不远吧?”
“两百里路。太平年间,走商队也就是两三天的工夫。”
我点点头。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继续喝茶。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
“沈掌柜在天长县还有亲人吗?”
他放下茶碗,看着窗外的湖水。西湖上几只画舫慢慢荡着,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没了。十四年前就没了。”
他没等我再问,自己往下说。
“以前有个青梅竹马的妻子,十七岁成的家。十八岁那年,多了个女儿。”
他的手搁在桌上,一动不动。
“那年我从临安进货回来,想着多年没带她们回老家祭祖,就顺路带她们走一趟。走的是淮南那条道,走了几百回了,闭着眼都能走。天长县城离泗州两百里,都是商队走惯了的,谁也没想到会出事儿。”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半道上遇着金人的散兵。说是散兵,也有百十号人,刚从这边抢完退回去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把她们护在身后,叫她们快跑。还没来得及回头,背上就挨了一刀。第二刀砍在肩上,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像在说别人的事。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行商的车上。他说路过那地方,看见十几具男丁的尸体,车也碎了,货也散了。男人都死了,女人和孩子一个都没看见。近处有用过的火堆,架着锅,锅边的土是红的,旁边有骨头。都是人的骨头。还有血迹拖拽的痕迹,往北边去了。”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金兵退兵要赶路,带着女人走不快。跑得动的带走,走不动的——就成了路边的骨头。两脚羊,他们管那叫两脚羊。小孩子更留不住。”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伤好了之后回去找过。天长县城还在,太平无事。可她们没到过县城。她们就丢在那条路上,离天长县城还有一百多里地。我仔仔细细找了一路,什么都没找到。没有尸骨,没有衣裳碎片,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我。
“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清了。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模样、孩子的模样,都模糊了。只记得她那年二十岁,女儿两岁。她喜欢穿青色的衣裳。女儿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抓着我的衣角不松手。笑起来软软糯糯的。”
他端起茶碗,把凉了的茶一口喝了。
“从那以后,我不能看别的孩子的脸。一看就想起她。”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后来太平日子过了十四年,能过几天算几天。”他说。
我看着他,把茶碗放下。
“沈掌柜,我想托您办件事。”
“你说。”
“两张公验。盱眙县那边的。名字要普通,年貌是一个女人,又黑又瘦,二十出头,脸上有斑。两张一模一样。”
他想了想。
“公验是身份的凭证,路引是路上用的,一套配齐才更稳妥。”